朱威立刻意识到失态,连忙收了笑,但脸上那点狡黠的精明气还没散。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正色道:“失礼失礼,邵伯父莫怪。我不是笑您为难,是忽然想起咱们归宁府办河西醋坊时,遇着差不多的事儿。当时那几个老醋坊东家,抱着‘祖传秘方’不肯撒手,比您宿阳那些老师傅还拧巴。”
他见众人目光都聚过来,便接着道:“我的意思是,这事儿愁归愁,但不是没法子解。你们几位,心是善的,法子也是正的,可有时候……光靠情理说不动人,得把利害掰扯清楚,还得下点对症的狠药。既然是为了地方百姓,为了祖宗手艺不绝,该使的劲,就得使到位。”
邵经眉头皱得更紧,声音沉了沉:“朱大人的意思是……用强?逼他们交出方子?这不成,宿阳民风淳朴,那些老师傅都是我爹的老相识,这么做,我爹以后还怎么回去见人?”
邵老爷子也连连摆手,急道:“使不得,使不得!小朱……朱大人,您这主意不行。那些老伙计,跟我光屁股玩到大的有,一起在祠堂挨过板子的也有,为了一口酒,弄得撕破脸皮,乡亲们背后戳脊梁骨,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宿阳酒的名声更要臭大街!”
“哎哟我的邵伯父,邵大人,你们误会了!”朱威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朱威再想办事,也不敢用那等下作手段啊!那不是坏了王法,也坏了咱们为官做人的规矩嘛!”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眼神却亮得惊人:“我说的‘狠药’,不是明抢,也不是威胁。是给名,给利,给足了,给到他没法儿拒绝,心甘情愿把宝贝拿出来!”
“给名?给利?”邵老爷子怔住。
“对!”朱威搓了搓手,那架势就像在菜市场跟人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这些人为什么捂着方子不外传?说到底,不就两点:一是怕别人学去了,自己没了独一份的吃饭家伙;二是觉得那是祖传的,藏着是体面,是身份。咱们就从这两头下手。”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起来:“先说利。官府出面,跟他谈。三种法子,任他选。第一,直接高价买断他的秘方,注意,不是强买,是谈,给个他绝对心动、市面上绝无仅有的好价钱。银子由地方府库先垫上,日后从收益里慢慢扣回。第二,如果他舍不得卖断,也行。工坊建起来,用他的方子酿的酒,单独核算,卖出去的钱,按比例给他分润,白纸黑字写进契书里,年年分红。第三,要是他连分润都嫌麻烦,或者不放心,那就更简单。工坊生产出来的酒,划出一片固定的销售地界,比如某州,或者某条商路,就由他经营,让他独占那份利。”
朱威说得流畅,显然这套说辞在河西县用过,且见效了。
“这利给足了,让他算算账,是自己守着方子一年酿那几百上千斤酒挣钱,还是拿出来,让工坊一年酿几万斤,他坐家里分钱挣得多?是人都会算这笔账。”
邵经听着,脸色缓了些,但眼中仍有疑虑:“法子听着不错。可那些老师傅,有时倔得很,未必只看钱。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可能比钱重。”
“所以还有‘名’啊!”朱威接口,脸上笑容深了几分,带着点洞察人心的得意,“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尤其是这些有祖传手艺的老人家,最看重这个。咱们给他名分!由县衙、乃至府衙出面,给他封个名号——就叫‘工曹待诏’!别小看这称呼,位同县里的教谕、主簿,见官不跪,有直达州府陈情议事之权。虽然不管具体政务,没实权,但说出去,那是官面上认可的大师傅,是地方上的脸面!逢年过节,县太爷都得派人上门问候。他家祠堂的匾额,都能换成官府褒奖的。地方志修纂时,单开一页,写他某某氏,传承古法,技艺精湛,为宿阳酒业中兴之肱骨。”
他顿了顿,看着邵老爷子眼中渐渐亮起的光,又添了一把火:“要是觉得这还不够……咱们再画个饼。比如武朔的老徐,他跟底下那些毛纺大户就说,以后工坊做大了,要成立‘行业公会’,所有合乎标准的商户、匠人都能入会,互通有无,制定行规,共同定价,抵御外头来的次货冲击。但有一条,那些不贡献核心技艺、不按统一标准来的,没资格入会!”
朱威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神里闪着光:“再比如,我就跟他们提过一嘴——当然,这话现在还没影儿,但听着提气啊。我说,将来朝廷说不定要搞一个‘天下百工宗师’的授封,就像文坛的翰林学士、武林的什么掌门似的,由工坊总衙或者更上面的衙门,给各行业最顶尖的大师傅授称号,那是光宗耀祖,能写进族谱头一页的大事!可要是连地方公会都进不去,地方官府凭什么推荐你?”
这番话说完,小厅里一时寂静。
严佩云、邵老爷子、甚至连邵经,都看着朱威,眼神复杂。
这位归宁知府,平日里看着圆滑世故,没想到肚子里揣着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手段”。关键是,他说的这些,听起来市侩,细琢磨却都在规矩之内,是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