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闲地聊了几句武朔的雪、归宁的春寒、家里孩子老人的琐事。
徐端和绝口不提正事,只顺着话头夸安济院处理地方送来的年节物产时做得好,说武朔那边收到分润的百姓都念着王妃和严主事的好,有几个孤寡老人捧着多分的米粮,眼泪都下来了。
严佩云一边应和着,说“都是王妃仁德,我们不过是跑跑腿”,一边心里嘀咕:来了,这铺垫做得足,情分牌先打出来,后面准有“大事”。
果然,一盏茶喝完,徐端和像是才想起来,对候在门外的随从招招手。
两个随从抬进来一个不大的樟木箱子,看着沉甸甸的。
徐端和亲自打开锁扣,掀开箱盖:“这次来,没带什么好东西,就捎了点武朔那边工匠新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你看看,比上次那批可有点意思?”
箱子里叠放得整整齐齐,正是那些披肩、毡帽和小地毯的样品。
徐端和拿起一条驼绒混纺的披肩,那颜色是极柔和的秋香色,织着简单的云纹,入手轻软温暖。
他很自然地抖开,递到严佩云手边:“妹子摸摸看,这手感。用了点新法子纺的线,掺了少许驼绒,比纯羊毛的更软和,分量也轻。”
严佩云接过,指尖传来的触感确实舒适,比她年前卖过的任何一批羊毛制品都要细腻。但她心里那点警惕没散。
暗道徐哥这亲切自然的架势,跟当年他派人去天福府“磨”刘谦时,怕是差不多的路数。
她仔细看了货,又拿起一顶毡帽端详,针脚密实,染色均匀,花样也别致,是武朔雪山常见的雪莲花纹样。
她由衷赞道:“徐哥,武朔的匠人手艺真是没得说,这比年前的又精进了。您亲自跑一趟,就为送这些样品?”
徐端和哈哈一笑,把披肩叠好放回箱子里,顺势在椅子上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得诚恳:“样品是其一,主要还是想念王上了,想回来看看。顺便呢,”
他语气放得更缓了些,“也听说妹子你对上次在武朔提的那个‘专柜’的想法。听说新铺子在南大街,我知道那地,妹子位置选得好啊,四通八达,等开张了,必定客似云来。这专柜若是能设起来,武朔那些好物产,也算有个稳当的出路了。”
严佩云抿了口茶,借着放茶杯的功夫,心里快速盘算。
她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坦诚,声音也放低了些:“徐哥,您可别给我戴高帽。这专柜的事,我给王妃提过,王妃的意思,这安济院本意是行善,借买卖筹点款子。要是按徐哥说的方法,这牵扯太大、太复杂的商业往来,我们这小门小院的,可担不起,也怕弄变了味,辜负了百姓的信任,更怕……给王妃惹来闲话。”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徐端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徐哥,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就说得再直白点,我这点见识,可不上天福城的刘大人,更经不起您说道。安济院的招牌,是王妃姐姐的脸面,更是城里城外无数孤寡老人、残疾孩子的指望,可不敢有半点闪失。这万一要是……我都没脸去见青依。”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安济院的底线和她的顾虑,抬出了王妃这尊大佛,又暗戳戳提醒徐端和:你那套“忽悠”别人的本事,在我这儿可得收着点,我知道你厉害,但我也不是刘谦那种好拿捏的新官。
徐端和闻言,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更深了些,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不仅没恼,反而收起几分随意的姿态,坐正了些,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沉重:
“佩云妹子,你这话说得在理,句句戳在点子上。安济院的招牌金贵,善心无价,这是咱们都知道的。我徐端和再想为武朔谋利,再急着给百姓找活路,也绝不敢在这上面动歪心思、耍滑头。那不仅是打王妃的脸,更是寒了王上和我们这些老兄弟们的心。这点轻重,我掂量得清。”
他指了指那箱样品,声音平实:“你看这些货,质量如何?可能入得了归宁城、乃至将来更多富庶之地百姓的眼?妹子你是实诚人,你说句实话。”
“自然是好的。”严佩云点头,这话不违心,“比市面常见的强不少。”
“武朔那地方,妹子你没长待过,不知道苦。”徐端和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真心实意,“地瘠天寒,种粮食看老天爷脸色,产出有限。老百姓除了放牧、挖点药材,没太多活钱的路子。我们张罗着建工坊,把匠人拢起来,把东西规规矩矩做出来,就是想给百姓碗里多添块肉,身上多件暖和的衣裳。可工坊修好了,货做出来了,卖给谁?怎么卖?”
他身体又往前倾了倾,目光清亮地看着严佩云:“安济院这条路,是眼下我们能看到的最亮的一盏灯。我们不求多占便宜,更不敢坏了规矩。只求一个‘稳’字和一个‘信’字。稳,是货品质量稳,供应数量稳;信,是安济院这块招牌的信誉,也是我们武朔府衙和我徐端和个人的信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