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寒意还重,但府城下辖各县的百姓已开始往武朔城汇集。
带着对新一年的希望,看能不能在府城找点活做,或者有没有机会盘下个小铺面,这座西北重镇的街道上,竟比年节时还热闹了几分。
车马粼粼,人声杂沓,带着各地口音的吆喝声在料峭春风里飘荡。
城南的武朔府财计房内,主事何伟正对着满桌账册皱眉。
年末的税赋刚清点完,缺口比预想的还大,开春各处都要用钱,他正琢磨着从哪里能再挤出点银子来。
门房忽然来报:“何主事,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归宁城安济院的,想打听些事情。”
“安济院?”何伟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算盘,心思转得飞快。那不是王妃领衔,朝中多位大臣家眷操持的地方么?
“请进来。”
进来的是一老一少两人。
老者约莫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洗得发白但整洁,举止稳重;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眼睛却亮,透着机灵。
两人都显得很客气,老者拱手道:“何主事,打扰了。小老儿姓吴,这是犬子。我等奉安济院严主事之命,来武朔采办些货物。想请教主事一事——”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单子,双手递上:“年前,武朔送往王府及中枢各位大人府上的年礼,不知是城中哪几家店铺供应的?我等想照着单子,采买些同样的货品。”
何伟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心中一动。
这单子上列的,正是年前他亲自督办送往归宁的那批礼品:羊毛地毯、羊皮褥子、黄芪、枸杞……每样后面还注明了大概数目。
“二位稍坐。”何伟不动声色,吩咐衙役上茶,“容我查查底档。”
他转身进了里间,却没有去翻账册,而是快步从侧门出了财计房,直奔府衙正堂。
脚下生风,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安济院来采办年礼同类货物?是王姐自己的意思,还是王府甚至王上的意思?采办多少?若是量大,这里头说不定有文章可做……
今日,知府徐端和正在二堂召集辖下七县知县,商议如何向工坊总衙提交的“武朔工坊”规划。
会议已开了两个时辰,各县还在为“谁家该主攻毛纺、谁家该侧重药材”争得面红耳赤。
何伟在二堂门外等了片刻,瞅准一个徐端和揉额角的间隙,让门口值守的衙役进去通报。
不多时,徐端和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议事的疲惫和烦躁:“何事?”
何伟压低声音,将安济院来人要采办年礼同类货物的事简单说了。
徐端和听完,眉毛都没动一下,只问:“来了几个人?什么身份?”
“一老一少,姓吴,说是父子,看着像是本分人,不似奸猾之辈。”
“嗯。”徐端和点点头,“既是安济院要采办,你便好生协助,将可靠的商户介绍给他们。记住,货要实在,价要公道,莫丢了武朔的脸面。”
“是。”何伟应下,正要退下,忽然又转身了,声音压得更低:“大人,咱们的东西在归宁这么抢手,是不是……该多送点过去?或者,借着安济院这次采办,把咱们武朔其他好东西也推一推?”
徐端和看着他,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年前送去的那些东西……各处加起来,总共是多少数目来着?”
何伟对数字极熟,张口便来:“羊毛地毯五十张,羊皮褥子八十领,黄芪、枸杞各一百斤,另有毛毡靴、皮手套等零碎约二百件。”
“嗯。”徐端和点点头,“这次他们要采办多少?”
“这……来人只说‘照着单子采买’,具体数目还未谈。”
“你去问问。”徐端和道,“问清楚了,再来回我。”
何伟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躬身退下。他回到财计房时,那吴姓老者和他儿子还坐在那里喝茶,见何伟回来,忙起身。
“让二位久等了。”何伟脸上堆起笑容,“底档查到了,供货的几家铺子我都熟。只是不知,二位这次打算采办多少?我也好跟店家打个招呼,让他们备足货。”
吴老想了想,谨慎地说:“严主事的意思,是先试试水。地毯……先要二十张吧,羊皮褥子三十领,黄芪、枸杞各五十斤。若卖得好,年后再来。”
何伟心中飞快盘算:这数目只有年礼的一半不到,看来安济院手头不宽裕,或者也是谨慎起见。他面上笑容不改:“好,我这就带二位去——”
话说到一半,门外又匆匆进来一个衙役,附在何伟耳边低语几句。
何伟脸色微变,对吴老拱手:“二位再稍坐片刻,府台大人有请。”
徐端和竟然亲自要见这两个采办?
何伟不敢怠慢,领着吴老父子穿过府衙深深的回廊,来到后堂一间僻静的偏厅。
徐端和已经等在那里,换下了官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