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急了,就是动摇国本!”王东元寸步不让。
双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
陶玖几次想插话谈钱粮调度,都被更高的声浪压了下去。
张全站在文官首位,闭着眼,始终不发一言。
而邵经,一直沉默着。
这位平日朝会上嗓门最大的武将,今天反常地安静。
他站在武官队列前端,浓眉紧锁,目光盯着大殿金砖上的某道缝隙,仿佛要把它看穿。
陈漆朝他使了三次眼色。
第一次,是王东元说到“田畴荒芜”时。
陈漆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老邵该你说话了。
邵经看见了,但没动。
第二次,是洛天术说到“西北边镇全靠朝廷输血”时。
陈漆眉头皱紧,眼神更急:这涉及到军费,你还不说?
邵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沉默。
第三次,是双方争执最激烈、殿内嗡嗡声四起时。
陈漆几乎要开口叫他,可邵经却垂下了眼睛。
他在想昨夜父亲的话,想那坛宿阳老酒,想老爷子通红的眼眶和那句“忘恩负义的玩意”。
忘恩负义……吗?
严星楚端坐御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邵经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争得额头冒汗的王东元和洛天术,最后落在闭目养神的张全身上。
“够了。”
并不高的声音,却让殿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集中到御座之上。
严星楚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身旁的史平道:“去请三位检校太师。”
殿内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三位检校太师——陈近之、赵南风、袁弼,鲜少参与日常朝政。此刻请他们来,意味非同小可。
史平领命而去。
殿内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连铜漏滴水声都显得刺耳。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最先踏入殿门的是陈近之,紧随其后的是赵南风。
最后进来的,是袁弼。
两位内侍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自他去年中风,虽经救治恢复了大半,但左腿仍不太利索,每一步都迈得缓慢而沉重。
他右手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手背青筋毕露。
三人进殿,文武百官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王东元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袁弼,却被张全轻轻按住了手腕。
张全摇摇头,用眼神示意:让他自己走完这段路。
这是尊重。
三位老帅缓步走到御座前,欲行大礼。
严星楚已起身,快步下阶,在三人弯腰前托住了陈近之的手臂。
“三位太师不必多礼。史平,看座。”
内侍搬来三张铺着厚垫的椅子,位置设在御座左下首,略高于众臣,但又不僭越君臣之分。袁弼坐下时,内侍细心地将一个软垫垫在他腰后。
“惊动三位太师,是因此事关乎国本,争议难决。”严星楚回到御座,声音平缓,“想听听三位的见解。”
陈近之与赵南风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微微喘息的袁弼。袁弼轻轻点头,右手在拐杖上摩挲了两下。
赵南风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环视殿内,目光从王东元、张全、邵经、洛天术……一个个脸上掠过。
“方才在外头,听了几句。”赵南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老担心农本,陈将军担心安全法纪,洛大人急着开新路……都有道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老朽带兵几十年,懂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赵南风缓缓道,“行军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饭吃,再精锐的兵也得垮。”
王东元眼睛一亮。
“可还有一句。”赵南风话锋一转,“叫‘取用于国,因粮于敌’。自己的粮草要保,敌人的粮草也能变成自己的。关键看怎么打,怎么看。”
他看向严星楚,又看向众臣:“今日争的,表面是工坊、是农税、是安全。但往深里说,争的是富国和强兵,到底冲不冲突。”
殿内落针可闻。
“老朽以为,不冲突。”赵南风一字一顿,“从来就不冲突。冲突的,是人的眼界和心思。”
他重新坐下,仿佛用尽了力气,但腰背依旧挺直。
“富国和强兵,如同人的左右手。一只手挣钱养家,一只手握刀守门。你说哪只手更重要?”赵南风摇摇头,“都重要。但要这两只手不打架,得听脑袋的。”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向御座:“朝廷中枢,就是脑袋。圣心独断,就是号令。脑袋清楚了,发令对了,左右手自然协调。”
赵南风歇了口气,袁弼适时地接过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