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似乎很久没有低下头,仔细去看看,那些具体而微的地方,那些像宿阳一样渴望改变却又无力挣扎的家乡,它们真正需要什么。
国本,国本……父亲说得对,国本不只是抽象的粮食和兵源,更是千千万万个像宿阳这样的地方,能否安居乐业,能否看到希望。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倒了一碗老家酒,端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一次,他没有品评它和泸宁酒孰优孰劣,只是感受那熟悉的、带着土地气息的辛辣与回甘,顺着喉咙滚下,烧灼着胸腔,也灼烫着他的心。
邵老爷子看着儿子沉默地喝酒,脸上的怒色也渐渐平息,只是依旧板着脸,坐了下来,重新拿起筷子,夹菜,咀嚼,不再看儿子一眼。
桌上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声。一种沉重而又仿佛有所松动的静默,笼罩着这个武将之家。
良久,邵经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爹,工坊的事,朝廷还在议。我……我会仔细想想您的话。”
邵老爷子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罗春妹悄悄松了口气,给女儿和儿子夹了菜,低声道:“快吃吧,都凉了。”
这一顿饭,在后半程近乎无声的咀嚼中结束。
正月十六,大朝会。
归宁城王府正殿,庄严肃穆。
文武官员按品阶肃立,空气仿佛都比往日凝重几分。谁都知道,今日朝议,将决定那传闻已久、争议巨大的“特许工坊与农兵协进新制”的命运。
严星楚端坐御座,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众臣,最后在张全、王东元、邵经、陈漆、陶玖等人面上略作停留,随即开口道:“年节已过,万象更新。今日廷议,首议特许工坊与农兵协进新制条陈。洛天术,将条陈要点,向众卿禀明。”
“臣遵旨。”洛天术出列,手持一卷文书,声音沉稳清晰,将条陈的总纲“以工拓财,以财固农,以农裕兵,以兵卫工”,以及分级管控、官督商办、技术竞优、农兵协调、设立基金、特派监管等核心要点,一一陈述。
他的发言条理分明,既阐明了兴办工坊以活络经济、安顿流散、充实国库的初衷,也着重强调了配套的农事保障措施、军事安全红线以及中枢朝廷的掌控手段。
洛天术陈述完条陈要点后,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这寂静没持续多久,王东元便拄着拐站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朝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洛大人构想宏阔,老臣佩服。”王东元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可老臣有三问。”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工坊未兴,商税未增,条陈却说要减免农税、设立农桑基金。钱从哪来?若国库预先支出而工坊成效不彰,这亏空谁来担?”
第二根手指竖起:“其二,规模种植、合作农庄,听着是好。可豪强若借合作之名行兼并之实,小民失其恒产,流离失所怎么办?田产是百姓的命根子,动不得!”
第三根手指跟着立起,老人的手有些发颤:“其三,工利厚而农事辛,这是人性。纵有补贴奖励,若工坊所得远超务农,壮丁势必蜂拥而去。长此以往,田畴荒芜,根基动摇!农为国本,本摇则枝蔓虽茂,终难持久!”
三个问题像三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不少官员暗自点头,尤其是那些出身农桑或保守派系的臣子。
陈漆几乎在王东元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站了出来。
这位镇抚使永远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刀。
“王老所言极是。”陈漆的声音硬邦邦的,“下官补充几点。工坊集中,尤其涉及冶铁、火药等,安全如何确保?技术如何防泄?官督商办,权责如何划分?官员若与商人勾结,现有律条如何惩治?新法未立,空谈规制,犹如无刃之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洛天术:“更不必说,工坊若成规模,聚人、聚财、聚势,若形成地方性利益体,尾大不掉,朝廷如何掌控?”
洛天术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应。
但涂顺先一步站了起来。
“王老、陈将军所虑,条陈中已有应对。”涂顺语气平和,“农桑基金来源,拟从首批工坊税收中定额抽取,专款专用,账目透明。减免农税也是分阶缓行,绝不一刀切。至于土地兼并——”
他看向陈征。
陈征连忙翻开册子,接着道:“规模用地优先官田、荒地。民间合作严禁强占,并设快查司速决田产纠纷。这些在条陈细则中都有写明。”
“纸上写写容易!”王东元提高声音,“执行起来千难万难!老臣在地方几十年,见过太多好政策被下面念歪了经!”
“所以才要强监管、明权责!”洛天术终于开口,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急切,“王老,我们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眼下各地什么情况您不是不知道——沙滨爆炸,五人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