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裂纹深处，都透出令人心悸的、纯粹的“空”。虚空之空。非无物之空，乃万法归寂、诸相皆破之空。他凝视着光球，良久，终于将它轻轻托起，置于唇边。然后，吹了一口气。气息无声，却似惊雷炸响于九霄之外。光球轰然崩解！没有巨响，没有狂澜，只有一圈肉眼几不可察的涟漪，自他指尖扩散开来，掠过断崖，掠过云海，掠过整座荒山——所过之处，草木凝滞，虫豸僵伏，连山间流淌的溪水都悬停半空，水珠晶莹剔透，映着月光，却映不出任何倒影。涟漪尽头，一座石碑自云海深处缓缓升起。碑高九丈，通体黝黑，非金非石，表面光滑如镜。碑面空无一字。陆沉伸出手，指尖触上碑面。冰冷，坚硬，却在他指尖接触的刹那，碑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浮现出一行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文字，字字如刀，刻入虚空：【陆沉，字渊渟。太初历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载，于归墟崖自封神格，斩三尸，碎道果，堕凡尘。所遗‘太初源种’，一分为二：其一，寄于沈砚脊骨，为‘镇魂钉’，镇其身；其二，融于陆沉血脉，为‘渊鳞印’，锢其忆。今源种共鸣，封印松动。三日之内，若不能重聚双种，溯本归源，则二者神魂俱湮，永堕虚无，再无轮回之机。】文字燃尽，石碑轰然坍塌，化作漫天星尘，尽数涌入陆沉眉心。他闭上眼。这一次，没有混沌，没有碎片。只有一幅完整的、清晰得令人窒息的画面，轰然撞入识海——漫天血雨倾盆而下。他站在归墟崖顶，怀中抱着一具尚有余温的红衣女尸。女子面容苍白，嘴角却凝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右手紧握着一把断剑，剑尖，正抵在他心口。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那双手正缓缓掐上女子纤细的脖颈，力道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可他脸上，却流着泪。不是悔恨，不是痛苦。是解脱。是终于……可以放下的狂喜。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如同最虔诚的祷词：“阿沅，对不起……可我不敢记得你了。记得你，我就杀不了你。杀不了你，就救不了天下人。所以……让我忘了你吧。用我的神格，我的道果，我的……全部记忆。只要能让你……真正地，死一次。”崖风呜咽，卷起漫天血雨，也卷起他最后飘散的低语：“陆沉于野……万劫不回。”陆沉猛地睁开眼。崖顶依旧，云海翻涌。可他眼中，再无半分迷惘。只有深渊归位后的绝对寂静。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一枚青鳞静静浮着，边缘锐利如刀，鳞纹深处，一点幽蓝火苗，无声燃烧。他轻轻合拢手指。鳞片没入皮肉，再无痕迹。远处，天际线泛起一线微弱的鱼肚白。新一天，要开始了。他转身，玄色身影再次掠下断崖，方向，正是沈家老宅。这一次，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的弦上。而沈家老宅深处，听雨轩内，沈砚正俯身拾起那柄坠地的长剑。剑身映出他清俊却苍白的脸，以及他眼中，那抹刚刚燃起、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幽蓝火苗。火苗深处，倒映着断崖，倒映着血雨，倒映着一个玄衣男子孤独的背影。那背影，正朝他走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沈砚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无法关上。而此刻，他只想问那个即将踏进门槛的人一句话——“哥哥，当年……你剜心时，疼不疼？”风过荒山，卷起残云。云海深处，一声悠长龙吟，似自亘古而来，又似刚刚苏醒。无人听见。唯余晨光，一寸寸，漫过青石巷口那截断掉的红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