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微敛，体温略降，脉搏迟缓，恰如久病初愈之人，连最敏锐的疫鬼嗅觉，也会误判其为“无用之躯”，弃之不噬。卫司将其中一粒含入口中。苦。极苦。舌根瞬间发麻，喉头泛起铁锈味，连眼角都微微刺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唯余一片沉静的灰。随后，他绕至院后柴房，推开虚掩的破门。柴房角落堆着新劈的榆木，木茬锋利，散发着清冽的生木香。卫司蹲下身，拨开表层柴捆，露出底下一块活动的青砖。掀开砖，下面是个尺许见方的土坑，坑底垫着厚厚一层晒干的艾草，艾草之上，静静卧着一只竹编小笼。笼中，数十只蚊子正伏在浸过药水的棉布上，腹部微鼓，翅尖泛青。正是六阶“盾”。卫司取出一枚引息丹，碾碎，混入一小撮艾草灰，再蘸清水，在笼壁内侧画了一道极细的环形符线——非道家符箓，亦非法家禁印，而是温故独创的“息锁纹”：以药力为引，以灰为媒，以水为契，可使笼中蚊群三时辰内不飞不鸣，不吸不噬，如入假死。画毕，他盖上青砖，覆好柴捆，拍净手掌浮尘，踱步回院中。恰此时，黄蛊师屋门“吱呀”打开。他手中提着个青布包袱，脸上挂着三分倦意七分得意，见卫司立在院中，略一颔首：“裴主官好兴致，这大清早的，不回城喝杯热茶，倒在这儿看蚂蚁搬家？”卫司抬眼，目光平直，不卑不亢：“看蚊子。”黄蛊师一怔，随即嗤笑出声：“哦？裴主官也懂蚊子？”“不懂。”卫司道，“但知它吸血，知它传病，知它活不过霜降。若黄师所养之虫，真能借蚊身而入人躯，助人抗毒七日——那这蚊子，比许多人都有用。”黄蛊师笑容僵在嘴角。他盯着卫司看了足足三息，忽而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屋檐积尘簌簌而落：“好！好一个‘比许多人有用’！裴主官果然……有见识！”他笑着摇头，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背对着卫司，声音拖得极长：“不过嘛……有些事，光有见识不够。还得有……手腕。”“比如？”卫司问。“比如——”黄蛊师缓缓转过身，左手已不知何时摸出一枚寸许长的乌黑骨针，针尖泛着幽蓝微光，“怎么让这些六阶‘盾’，乖乖在蚊子里多呆一日，不提前破腹而出；又怎么让它们进了人身体，不乱窜乱噬，专挑那最要命的毒根去啃……这些，可都是‘手腕’。”他拈着骨针，在日光下轻轻一转。针尖蓝光流转，竟隐隐映出七道细如毫芒的螺旋纹路。卫司瞳孔微缩。那纹路，与笔记簿中温故所绘“七阶盾”尾钩的微观结构图，分毫不差。黄蛊师眯起眼，笑意渐冷：“裴主官既爱看，不如……随我进屋，亲眼瞧瞧这‘手腕’是怎么使的？”卫司没答。他只是静静看着黄蛊师，看了很久，久到黄蛊师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眉峰微微一跳。然后，卫司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必。我信黄师的手腕。”黄蛊师一愣。“但我更信——”卫司顿了顿，目光掠过对方袖口沾着的一点淡青药渍，掠过他左耳后一道新结的浅疤，最终落回那枚乌黑骨针上，“温副使说，世上所有‘手腕’，都有痕迹。只要盯得够久，看得够细，痕迹自己会说话。”黄蛊师脸上的血色，倏然褪了三分。他握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就在这时，院门外忽有马蹄声疾驰而至，由远及近，节奏急促如擂鼓。紧接着，一名巡卫司快骑翻身下马，甲胄未卸，胸前还沾着星点泥点，直奔卫司而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未启的密函：“东署八百里加急！温副使亲封，命裴主官即刻拆阅！”黄蛊师脸色彻底变了。八百里加急？！这破地方，连驿道都不通，哪来的八百里？！分明是温故早料到此处会有变，特命快骑绕道三十里，专程赶来！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袖口一抖，那枚乌黑骨针“叮”一声轻响，滑入掌心。卫司却已不再看他。他接过密函，拇指直接划开火漆，抽出内页。只扫了一眼，眉宇便骤然拧紧。纸上无字，唯有一幅墨线简图：一条蜿蜒水道，标注“岌州南段”，水道旁三个黑点，分别写着“旧仓”、“新仓”、“断桥”。三点之间，以朱砂画着三道断续箭头，箭头尽头，皆指向同一处——水道下游十里，一片被圈出的沼泽地，旁注两字：“伏巢”。而在这沼泽地侧，另有一行极小的楷书，墨色新鲜，显然是温故刚刚亲笔添上：【白家船队昨夜离港，未走主漕，反入芦苇荡。巡卫司哨船回报：水下有拖痕，宽三丈，深逾五尺，非舟楫所为。疑有巨物潜行。】卫司指尖用力，几乎将纸边捏皱。白家船队……进了芦苇荡？那地方水道纵横如网，淤泥没顶，寻常船只进去，稍有不慎便陷死其中。白家经营漕运百年，岂会不知此险？！除非——他们不是为躲人，而是为引人。引谁？引那些正盯着岌州暗仓、以为白家必走水路“撤离”的眼睛！卫司猛地抬头，看向黄蛊师。后者正低头整理袖口，侧脸线条绷得极紧。就在这一瞬，卫司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温故信中另一段话：“……黄师近日频往岌州西郊‘采药’，所携竹篓总沉三分。他采的不是药，是饵。饵不在山，不在林，而在水。”水……卫司霍然转身，大步走向院墙缺口，目光如鹰隼般投向远处河道。河面平静，芦苇丛低伏，风过处，沙沙作响。可就在这沙沙声里，卫司却听见了一丝异响。极细微，极规律，如同某种巨大生物在水下缓缓开合鳃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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