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温故没带公文，只提了一坛酒、一碟盐渍梅子、一本残破的《北境边防图志》，在三位老人蜗居的漏雨草堂坐了一整夜。次日清晨，老大人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指着温故额头说：“你眼里没有‘规矩’二字，只有‘人命’二字。这书，我们编。”如今，这三位编书人看着陈砚，眼神像在看一坨腐烂的狗屎。傅鵙忽然抬手，朝空中打了个响指。鼓声起。不是战鼓，不是更鼓。是西署衙门前那面蒙着犀牛皮的旧鼓，鼓槌由巡卫司最年轻的力士执掌，一下，又一下，沉闷如心脏搏动。每响一声，囚车上的麻绳便被两名壮汉齐力绞紧一分。吊在最前头的那个贼寇脚尖离地三寸，喉结上下滚动，眼球暴突，可他没叫，只死死盯着傅鵙——那眼神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确认。他在确认一件事：这帮人，真敢杀人。鼓声第七响时，傅鵙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清水顺着他下颌线淌下，在沾满灰尘的脖颈上冲出两道白痕。他抹了把嘴，忽然扬声问：“诸位乡亲，可知彩山马贼为何专挑冬日劫鹿茸？”人群静了静。有人茫然摇头，有人小声议论。“因为冬日鹿茸性烈，能催血脉，治冻疮溃烂。”傅鵙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青砖，“可你们知道，鹿茸治不好什么吗？”他猛地将水囊掷向囚车横梁，“砰”的一声爆响，陶片四溅，清水泼洒如雨，淋湿了陈砚后颈。“治不好人心烂掉的窟窿！”傅鵙吼道，额角青筋暴起，“这帮畜生，把抢来的鹿茸一半卖进青楼，一半掺进军医署的伤药里！伤兵吃了，伤口不愈反溃，三天就烂穿大腿骨！去年冬天，咱们西署坊死了十七个弟兄，腿上溃烂的脓血里，全是鹿茸渣子！”人群彻底死寂。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把孩子搂得更紧，手指关节泛白。陈砚却在这时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却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傅大人……说得对。人心烂了，药石无医。”他喘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可您知道，是谁先往这城里的心上，捅第一刀的吗？”傅鵙瞳孔一缩。陈砚没等他回答，目光越过傅鵙肩膀，直直射向人群后方一座三层木楼。楼阁飞檐下悬着一块褪色匾额，上书“聚贤楼”三字。此刻二楼临街窗扇半开，窗后立着一道素白身影，袍角微扬，正俯视着下方囚车与人群。是温故。陈砚笑了，笑得浑身颤抖：“温副使……您说，是不是？”温故没动。他只是静静站着，右手食指轻轻叩击着窗棂，节奏与远处鼓声严丝合缝。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第七下，他指尖停住。楼下，鼓声也戛然而止。傅鵙霍然转身。温故恰好在此时抬起左手。他手里拈着一枚铜钱，样式古旧，边缘磨损得光滑圆润。他拇指一弹，铜钱旋转着飞出窗棂，在正午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金线，不偏不倚，正落在陈砚脚边青砖上，“叮当”一声脆响，弹跳两下，停稳。是枚“永昌通宝”。温故的声音随风飘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陈砚，你记错了。去年春，铸钱司并未开炉。第一批‘永昌通宝’，是温某以巡卫司名义，向工部特请，用西署官库余铜私铸。共三百枚，专用于——买通你安插在西署档房的抄录吏。”陈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你买孩童的银子，是真银。”温故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可你拿去付账的‘永昌通宝’，是从那三百枚里，偷出来的第七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囚车上所有贼寇，最后落回陈砚脸上：“你们藏得够深。两年，没一个人察觉你们夜里换衣服、白天当差、半夜翻墙出城劫货。可你们忘了——”“人在暗处久了，会忘了自己影子在哪。”温故话音落，聚贤楼后巷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十几名巡卫司吏员押着七八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涌出巷口，那些人手腕上全戴着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极怪，呈逆三角形——正是彩山马贼内部用来辨认同伙的暗记。为首一人，竟是西署专管刑狱卷宗的吴主簿！傅鵙眼中寒光暴涨，一步跨到吴主簿面前，一把揪住他胸前官服：“吴大人，您这红绳，系得挺别致啊。”吴主簿面如死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傅大人饶命！是陈砚逼我的！他说若我不改档房火漆印，就杀我全家！我……我儿子才五岁啊！”“哦？”傅鵙冷笑，松开手，却一脚踹在他膝弯，“那你告诉我，去年冬，你偷偷在鹿茸药单上加的三味辅料，是什么？”吴主簿浑身剧颤，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明迢此时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卷油纸，展开，里面是一小撮灰黑色粉末。他捻起一点，凑近鼻端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丝，眉头骤然锁紧：“是‘鬼见愁’。北境产的毒草根晒干碾粉，无色无味，混在鹿茸里，吃三日，肠穿肚烂。”人群哗然。就在这时，西署坊街尽头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巡卫司信使滚鞍落地，单膝跪在温故窗下，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禀副使！北境急报！犬戎前锋已破云岭关，前锋营溃退八十里！温将军率亲兵断后，身中三箭，现下落不明！”全场死寂。连风都停了。温故站在窗后，身形依旧笔直如松。他接过密函，没拆，只用拇指缓缓摩挲着火漆封印上那枚小小的狼头印。良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耳膜：“传令——”“即刻启封‘黑鸦令’。”“所有巡卫司吏员，卸职归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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