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最终停在一座依偎着莱希河畔、被绿意环抱的古堡前——冯·伍威夫特男爵家族城堡(Schloss wolfurt)。这座城堡并非童话中高耸入云的尖塔模样,而是典型的德国乡间贵族庄园风格,带着历经沧桑的低调与厚重。石砌的主体建筑呈现出一种被岁月浸润的暖灰色,部分墙皮剥落,露出内部坚固的石料,这正是泰丽雅“修旧如旧”理念的体现——保留历史的痕迹而非彻底翻新。城堡的角楼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深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光。护城河早已干涸,填满了野花和青草,高大的橡树和椴树投下斑驳的树荫。城堡大门是厚重的橡木包铁,此刻正缓缓打开,迎接它的女主人。
马车驶入城堡内庭,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外界的“中世纪”景象隔绝。王月生率先跳下马车,绕到另一侧,绅士地伸出手,将泰丽雅扶下车。马车夫微微颔首,驾着马车悄然驶向内院深处。
王月生的双脚刚踏上内庭铺着磨损石板的土地,目光便被眼前的景象牢牢攫住。时间仿佛在这里发生了奇异的扭曲,他感觉自己并非踏入一座德国城堡,而是瞬间跌进了一幅十九世纪末意大利乡村大师尤金·布拉斯(Eugene de blaas)的油画里。
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架朴素的木梯斜倚着一面半被浓密藤蔓覆盖的古老砖墙。梯子上站着两位年轻女子。前面的那位,身着色彩鲜艳的矢车菊蓝棉布长裙,裙摆下露出精致的系带短靴。她正踮着脚尖,双手紧紧抓住梯子的最高一格,身体微微前倾,头颈努力地向上探伸,越过爬满藤蔓的墙头,急切而好奇地张望着墙的另一侧。她的姿态充满了少女的灵动与热切。后面那位女子则站在梯子中间,裙装更为素雅,是淡绿色。她一手扶着梯子保持平衡,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同伴的裙摆上,仰着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希冀与笑意,目光紧紧追随着同伴的视线,仿佛也在迫切地想知道墙那边究竟上演着什么趣事。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勾勒出布拉斯笔下特有的、充满生活气息又带着古典韵味的轮廓。
王月生被这栩栩如生的画面吸引,不由自主地绕过那半堵砖墙。墙的另一侧,是一个更为开阔、充满南欧风情的庭院。这里,时光的画笔依然涂抹着布拉斯式的色彩。
一位体态丰腴的女子站在一架茂盛的葡萄藤下。她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衣,外罩一件紧身的束腰马甲,下身是饱满的印花长裙。一条轻盈的纱巾包裹着她的秀发,此刻因她仰头的动作而微微向后滑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左手高高举起,正小心翼翼地摘取一串将熟未熟的葡萄,饱满的果实透着诱人的青紫色。右手则捧在胸前,掌心已躺着几粒晶莹的葡萄粒,衬得她丰满的胸线更加动人。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她专注而满足的脸庞上跳跃。
稍远处,另一位女子正倚着一根弯曲的扁担休息。她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帽带松松地系在颈后,帽子悬垂于背后。为了方便劳作,她将长裙的一角随意地掖进了腰际的带子里,露出结实的小腿和穿着布鞋的双脚。她右手叉在腰间,左手连同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慵懒地支撑在竖立在地上的扁担一头。地上放着两个朴素的竹篮:一个里面卧着两只羽毛蓬松的母鸡,正发出咕咕的声响;另一个则盛满了新鲜的蔬菜瓜果,色彩鲜艳。她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和片刻休憩的放松,目光似乎放空在庭院的一角。
这几位沉浸在各自世界里的“画中人”,几乎同时发现了走近的王月生和泰丽雅。她们脸上生动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恭谨。她们迅速低下头,像受惊的小鹿般,快步走向不远处一扇通往城堡主体建筑的侧门。其中一人轻轻推开门,然后垂首侍立门边,无声地迎候着主人和她的客人。
泰丽雅走到那扇古朴的木门前,脚步却停了下来。她侧过脸,对王月生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神秘、期待和一丝促狭的微笑,然后用眼神示意门内,并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臂。王月生立刻心领神会:泰丽雅口中那位“姐姐”,就在这扇门后。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强烈的好奇心,迈步走进了那扇侧门。
门内外的景象反差,让王月生瞬间产生了强烈的眩晕感。如果说庭院是布拉斯笔下热烈明媚的意大利乡村,那么门内则是一步踏入了十八世纪法国洛可可艺术的巅峰——凡尔赛宫的小特里亚侬宫(petit trianon)。空气仿佛都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