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进院子,头进是铺面,二进是晾晒场,三进才是住家。晾晒场上立着二十几口大染缸,半人高,缸口冒着靛蓝的泡沫。空气中永远飘着那股子复杂的味道:蓝靛的涩、明矾的酸、布匹晾干后的阳光味,还有工人汗水的咸。
石板滩这地方,不太平。
往北几十里就是龙泉山,山里有土匪,本地叫“棒老二”。秋收前后常下山,抢粮抢钱,绑“肥猪”(富人)。往南,天主教的传教士建了教堂,一些教民仗着洋人势力,欺负佃户,强占田产。
所以茨芭店家家习武。男人练拳脚,女人也学几手防身——不是花架子,是真正能打疼人、打跑人的本事。
廖九妹的武艺,是跟染坊帮工周铁匠学的。
周铁匠本名周大锤,四十来岁,胳膊比廖九妹的腿还粗。他是曾阿义的表哥——曾阿义是红灯教的头面人物,这是后话。周铁匠白天在染坊干活,晚上在后院教拳。
“九妹这丫头,能吃苦。”周铁匠常跟廖老栓说,“扎马步,别的娃一炷香就哭爹喊娘,她能扎半个时辰。踢腿,我让她踢瓦罐,碎了一个又一个,脚肿了也不喊疼。”
廖九妹学的“小红拳”“太祖长拳”,都是实打实的功夫。她还有把单刀,是自己打的——从废铁堆里捡了块熟铁,求周铁匠烧红,她自己抢着小锤,叮叮当当敲了三天,敲出个刀形。刃口在磨石上磨了半个月,磨到能剃汗毛。
同龄的姑娘,这个年纪该学绣花、学灶台上的活计了。廖九妹也会——她绣的鸳鸯被街坊夸过,烧的菜能入口。但更多时候,她在染缸边扎马步,在槐树下挥刀。刀光闪过,槐花簌簌落下,沾在她汗湿的鬓角。
去年秋天,棒老二真来了。
七八个土匪,提着砍刀、土铳,大摇大摆闯进染坊。领头的疤脸汉踹翻一口染缸,蓝水淌了一地。
“廖老栓,识相的交出这个月的‘平安钱’!再加十匹细布!”
廖老栓正要上前,廖九妹拦住了。
她提着那把单刀,走到门口。十四岁的姑娘,个子刚过土匪的肩膀,但站得笔直。
“布是街坊送来染的,钱是工人糊口的。”她声音不大,但清晰,“敢进来,我砍你们的手。”
疤脸汉愣了下,随即大笑:“小丫头片子,毛没长齐就学人玩刀?”
他伸手要推,廖九妹动了。
不是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一记斜劈——周铁匠教的:“刀是杀人器,别玩虚的,照脖子、照手腕、照膝盖砍!”
刀光闪过,疤脸汉惨叫一声。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喷出来。
“大哥!”其他土匪慌了。
廖九妹刀尖指地,血顺着刃口往下滴。她脸上溅了几点血,没擦,只盯着那群人:
“下一个。”
土匪架着嚎叫的头目,骂骂咧咧退走了。从此茨芭店传开:廖家那个孙女,比男人还能打。
廖老栓那晚多喝了二两烧酒,拍着孙女肩膀:“好!像我廖家的种!”
槐花开到最盛时,染坊来了个不速之客。
午后,学徒阿福慌慌张张跑进后院:“九妹姑娘,外头……外头有个先生,说要见老太爷!”
廖九妹收了拳,擦着汗走到前院。
门口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灰布长衫洗得发白,头上戴着顶八卦巾,下巴留着稀疏的山羊胡。他手里捧着个红布包,见廖九妹出来,微微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姑娘有礼。”他声音软软的,像浸了蜜,“贫道从成都来,奉‘无生老母’法旨,来送‘真空家乡’的福分。”
廖九妹皱眉。她听祖父提过“无生老母”——白莲教供奉的神只,说是开天辟地的老祖母。但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
男人也不等她请,自顾自走进院子,在槐树下站定。他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桃木牌,刻着“真空家乡”四个字;一叠黄纸符,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图案。
“姑娘请看。”男人拿起木牌,“这是‘避灾牌’,挂在门上,棒老二不敢近,瘟神不敢入。”又拿起符纸,“这是‘法水符’,烧成灰泡水喝,百病全消,刀枪不入。”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廖九妹。那眼神很奇怪,不像街坊看她的样子——没有惊奇于一个姑娘家习武的诧异,也没有长辈看晚辈的慈爱,而是一种……评估。像估量一件器物能派上什么用场。
“我爷爷说,要信自己,不信神。”廖九妹说。
男人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姑娘,信神不是让你偷懒——是让你有‘底气’。你练武,是‘外功’;我们红灯教修的是‘内功’,能护住你的心,让你胆气更壮。”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这牌子还有个名堂,叫‘委牌’。入了咱们红灯教,男的是‘乾戒生’,女的是‘坤武生’。戴上这牌,就是老母座下的人,官府见了都得让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