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说是从一败落世家流出……”
“汲古阁主周氏,我认识。”陆恢皱眉,“他不至于故意售假。或许,他也是被人蒙骗。”
伊莎贝尔此时轻声问道:“那……今天街头那位先生,怎么会有真迹?他看起来不像收藏家。”
这话点醒了众人。
是啊,一个看似普通的市民,腋下夹着价值连城的元代名画,在街头行走——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等阿林他们回来,问问便知。”王月生道。阿林是他一名保镖的名字。
正说着,楼下传来脚步声。
两名保镖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那个卖画的男子。
“月生公!”男子上楼,见到王月生便躬身,“事情办妥了。五百银元,我存进了通商银行,这是存单。”他递上一张纸,“这两位兄弟一直护送到银行,又送我回家,实在感谢。”
王月生接过存单看了一眼,点点头:“先生客气。还未请教高姓?”
“敝姓陈,陈阿四,在十六铺码头做账房。”男子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那画……其实是我祖父留下的。老人家生前爱收藏,家里留下十来幅画,我们也不懂,就收在箱底。前几日老屋漏雨,翻修屋顶,才翻出来。我见这幅最旧,想着或许值几个钱,今天正好要去外滩办事,就顺路夹着,想找个书画店问问价……”
他憨厚地笑笑:“没想到,一出家门就遇上了这位陆先生。真是缘分。”
陆恢急忙问:“陈先生,令祖是……”
“我祖父叫陈文瑞,早年在扬州做盐商,后来生意败了,迁来上海。”陈阿四道,“他老人家在世时,确实喜欢字画,常去扬州、苏州淘换。但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父亲那辈就不懂这些,到我这儿,更是两眼一抹黑。”
陆恢与庞莱臣对视一眼。
扬州盐商——这就对得上了。清代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收藏极盛。郑思肖真迹流落到盐商手中,是完全可能的。
“陈先生,”庞莱臣忽然开口,态度十分客气,“您家中……还有别的画吗?若信得过,可否让陆公和我去看看?若有真品,我们愿以市价收购,绝不欺瞒。”
陈阿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庞先生说的哪里话。月生公的朋友,我自然信得过。不过……”他挠挠头,“剩下的那些,我昨天已经让隔壁弄堂的王掌柜看过了,他说都是仿的,不值钱,一共给了我二十两银子,都打包买走了。”
“王掌柜?”陆恢急问,“哪个王掌柜?”
“就是云南路上‘墨缘斋’的王掌柜啊。”
陆恢脸色一变,转身就往楼下冲:“快!去墨缘斋!”
庞莱臣也反应过来,对陈阿四匆匆一揖:“陈先生,大恩容后报!”说着也追了下去。
王月生和伊莎贝尔相视苦笑。
“我们也去看看?”伊莎贝尔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王月生点头,对陈阿四道:“陈先生,今日多谢。改日我让人送张名片到府上,若有事需要帮忙,可随时找我。”
陈阿四连连摆手:“月生公太客气了!该我谢您才是!”
下楼时,伊莎贝尔轻声问:“那个王掌柜……会不会已经看出那些画里有珍品,故意说都是仿的,低价买走?”
王月生望着前方陆恢和庞莱臣几乎是小跑的背影,微微一笑:“在古玩行里,这叫‘捡漏’。不过今天……或许王掌柜要‘漏’了。”
暮色渐起,圆明园路两旁的煤气灯次第点亮。
一场关于真伪、关于价值、关于时光沉淀的追寻,才刚刚开始。
而王月生知道,在这个文物大量流失、真伪难辨的时代,他能做的,或许不止是鉴定一幅画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