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楼上。”庞莱臣说着,已快步走向楼梯,“我这就取来!”
等待的间隙,伊莎贝尔轻声问王月生:“郑思肖……是什么人?”
王月生后世读过艺术史,便低声解释:“宋末元初的诗人、画家。本名郑之因,思肖是他的字,所南是号。宋亡后,他改名‘思肖’,‘肖’是‘赵’(赵)字的一部分,意为思念赵宋;号‘所南’,因南宋在南方,他坐卧必向南,不肯面北。他画兰不画土,是寄托亡国之痛。”
伊莎贝尔若有所思:“所以这幅画……不只是艺术?”
“是气节。”陆恢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转过身来,神色肃然,“郑所南的兰,是遗民骨气,是士人魂灵。元朝时,权贵求其一画而不可得。他临终前,将所有画作付之一炬,只有寥寥几幅流落在外。每一幅,都是孤品,都是绝响。”
楼梯传来脚步声。
庞莱臣捧着一只紫檀木画匣下来,神色复杂。他打开匣子,取出一卷画轴,在画案另一端小心展开。
两幅《墨兰图》,并置案上。
乍看之下,极为相似:都是十七笔兰,都是无根无土,题款、钤印位置几乎一致。
但细看,差别渐显。
陆恢先看庞莱臣那幅,只看了片刻,便摇头叹息。
“莱臣,”他声音里带着不忍,“你这幅……是赝品。”
庞莱臣脸色一白:“何……何以见得?”
陆恢取来两盏强光灯,分别照在两幅画的同一位置。
“先看纸。”他指着真迹,“澄心堂纸,历经数百年,纸色沉而润,帘纹自然。”又指赝品,“你这幅,纸色是染的,看似古旧,但帘纹是印上去的,死板。对光看,没有水印。”
“再看墨。”陆恢将放大镜递给庞莱臣,“真迹墨色入纸三分,墨晕自然,浓淡过渡如呼吸。你这幅,墨浮于纸面,浓处呆滞,淡处生硬——这是用现代墨汁模仿古墨,再故意做旧。”
“最致命的是笔法。”陆恢指向兰叶转折处,“郑所南用笔,如屋漏痕,如锥画沙,每一笔都有内力。你看真迹这一笔——”他虚悬手指,在空中模仿笔势,“起笔藏锋,行笔中锋,收笔回锋,这是宋人正脉。”
“而你这幅,”他的手指移到赝品上,“起笔露锋,行笔侧扫,收笔轻飘——这是清中期以后的书画匠人笔法,徒有其形,不得其神。”
庞莱臣随着陆恢的指点,越看脸色越灰败。
他是收藏大家,眼力本就不凡,刚才是一时情急,未及细察。此刻经陆恢点破,再两相对比,真伪之别,已是昭然若揭。
“还有这钤印。”陆恢最后道,“真迹印泥是古法制朱砂,渗入纸肌。赝品印泥浮于表面,边缘过于清晰——这是用现代印泥加盖后,故意摩擦做旧,但火候过了。”
庞莱臣颓然后退一步,跌坐在太师椅上。
八百两白银,于他而言不算巨款。但更让他难受的,是“打了眼”——在收藏界,这是最损名声的事。更何况,他庞莱臣以“虚斋”名世,自诩眼力过人,竟将一幅赝品珍藏五年,还曾向友人展示夸耀……
陆恢见状,温言安慰:“莱臣莫要沮丧。这赝品做得极精,若非有真迹在此对比,连我也可能要犹豫。你看这做旧手法,这仿笔功力……仿者必是见过真迹,且是顶尖高手。”
王月生忽然开口:“或许,仿者就是照着这幅真迹临摹的。”
众人一怔。
王月生走到画案前,指着真迹左下角一处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污渍:“这里,有一点茶渍——很旧了,应该是明代或清初时沾染的。”
他又指向赝品的同一位置:“而这幅赝品,在相同位置,也有一处茶渍,形状、大小几乎一样。但……”
他用指尖虚点:“真迹的茶渍,是从正面渗入,背面也有痕迹。赝品的茶渍,只在正面,背面没有——这是用茶水点在纸上做旧,而非自然沾染。”
陆恢俯身细看,半晌,长叹一声:“月生眼力如炬!我方才竟未注意到此节。”
他看向王月生,目光复杂:“月生,你对书画鉴定的造诣……究竟师从何人?”
王月生谦逊一笑:“不过是看得多些。叔祖父也喜收藏,我从小耳濡目染。”
这自然是托词。他真正的“老师”,是后世博物馆的高清数字库、学术论文和红外检测报告。但这话,不能说。
庞莱臣沉默良久,终于苦笑:“八百两银子,买了个教训。”
他起身,走到赝品前,看了半晌,忽然问陆恢:“廉夫兄,你说这仿者是顶尖高手。可能看出是谁的手笔?”
陆恢沉吟:“笔法有清中期‘苏州片’的底子,但更精到。做旧手法……像是扬州一带的作坊风格。此人必是见过真迹,且临摹过多次,否则不可能连茶渍位置都模仿。”
“苏州、扬州……”庞莱臣若有所思,“五年前,我是在苏州‘汲古阁’买的这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