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筐,每筐五十斤,整整两千五百斤。煤块黑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孙大壮抓起一块掂了掂,又用指甲抠了抠,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好煤。比工部之前从西山买的强多了。”
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蒸汽机的轮子呼呼地转着。十台织布机哐当哐当响成一片,布匹一匹一匹地从机器上吐出来,雪白雪白的。赵栓柱蹲在织布机旁边,看着那些布匹出神,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怕摸脏了。
赵明远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本子,把每匹布的尺寸、数量、质量都记了下来。
“叶大人,这批布的质量比咱们预想的还好。棉纱是从江南进的,加上咱们的蒸汽机织得匀实,市面上那些土布根本没法比。”
叶明接过一匹布,摸了摸,又扯了扯,布纹细密,手感厚实,确实是好东西。
“价钱呢?”
赵明远翻开本子,指着上头的数字:“一匹布成本二百文,市面上土布卖三百文,咱们卖二百八十文,走量。薄利多销,先把市场占了再说。”
叶明想了想,摇了摇头:“二百六十文。比土布便宜四十文,老百姓自然买咱们的。等市场占了,再慢慢提价。”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在本子上改了数字,嘴里念叨着“薄利多销、薄利多销”。
从工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叶明站在门口看着那座烟囱,白烟在暮色里飘散,像一朵一朵的云。他心里盘算着——煤矿出煤了,工厂开工了,布匹生产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卖了。卖到哪儿?怎么卖?卖多少钱?这些事他不懂,但赵明远懂。赵明远在通州做了三十年买卖,布匹的销路他门儿清。
“叶大人,运河沿岸的几个大镇,天津、沧州、德州,都有小的老主顾。一封信过去,那边就回话了,说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赵明远跟出来,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小的打算明天就去通州,把第一批货运过去。先试销,看看行情。行情好,再扩大生产。”
叶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赵明远低头一看,五百两,手微微一颤,抬头看了看叶明,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个字:“这……”
“进货的钱,不能让你垫。工厂是你管,但不是你一个人的。该花的钱,朝廷出。”
赵明远把银票收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像拍一个刚出生的娃娃。他没有说话,朝叶明鞠了一躬,转身上了马车,走了。
回到叶府,王管家开了门,说固安的周知县来了,在堂屋等着。
叶明往里走,周文彬正坐在桌边喝茶,面前摊着一张通州的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他看见叶明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开门见山,连客套话都省了。
“叶大人,通州的事办完了。”
叶明在对面坐下,看着地图上那几个圈。周文彬指着最大的那个圈说,这是通州城,又指着旁边几个小圈说,这是通州下辖的几个镇。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像在指点战场。
“下官在通州待了五天,把通州的情况摸了一遍。知州换了新人,但底下的官吏还是原来那帮人,表面上配合,暗地里使绊子。清丈的事虽然完了,但新税则还没开始施行。他们拖一天,老百姓就多被盘剥一天。”
叶明皱了皱眉:“周大人,你的意思是?”
周文彬放下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来:“下官想留在通州,盯着他们把新税则施行下去。等新税则上了正轨,下官再回固安。”
叶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周文彬这个人,认准了一条路就走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在固安干得好好的,非要跑去通州;到了通州,又非要留下来。他不是不知道通州的新知州是王阁老的人,也不是不知道留在通州会得罪人。他知道。但他还是要去。
“周大人,通州的新知州是王阁老的人。你留在通州,等于在他的地盘上盯着他。他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周文彬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筒里,拍了拍,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下官不怕。下官是朝廷的官,不是他王阁老的官。下官在通州,办的是朝廷的事,不是他王阁老的事。他能把下官怎么着?”
叶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文彬这种人,你说再多都没用。他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拦不住他,也不该拦他。
“行。你去。有事让人捎信,我替你顶着。”
周文彬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叶大人,您是个好人。下官在官场混了十几年,像您这样的,头一回见。”
说完,他走了。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