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好一会儿。街对面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已经睡着了,缩在枝头,像几个灰色的毛球。他转过身,回了堂屋。
张德明正在灯下整理这半个月的账目,本子摊了一桌,算盘噼里啪啦响。看见叶明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把一本册子递过来。
“叶大人,这是咱们这半个月的收支账。您看看。”
叶明接过册子,翻开看。第一页是清丈的开销——人工钱、伙食费、车马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第二页是工厂的开销——厂房、蒸汽机、织布机、原料,加起来一大笔数字。第三页是煤矿的开销——定金、工具、矿工工钱,又是一大笔数字。收入呢?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才看见——布匹销售、煤矿分成,加起来不到支出的十分之一。
张德明看出他的心思,把算盘推过来,指着上头的数字说:“叶大人,现在是投入期,入不敷出是正常的。等工厂的布匹打开了销路,等煤矿的产量翻一番,账就平了。等产量再翻一番,就有盈余了。”
叶明把册子合上,还给他。账他懂,但算账不是他的长项。他的长项是干事——清丈、办工厂、开煤矿。张德明的长项是算账——算出干了的事值不值得。两个人加起来,正好。
王三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走到叶明面前,把本子递过来,指着上头的一行字说:“叶大人,您看看这个。”
叶明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信的抄本。信是王阁老府上写给通州新知州的,内容很简单——通州的新税则,能拖就拖,拖不了就变着法子拖,总之不能让它顺利施行。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这信哪来的?”叶明抬起头。
王三压低声音:“通州那边的一个书吏,以前跟小的共过事。他看不惯新知州的做派,偷偷抄了一份,托人捎给小的。他说,通州那边的事,比咱们想的还糟。新知州表面上配合,背地里把新税则的施行日期一推再推,今天说账册没整理好,明天说人手不够,后天说老百姓不理解。拖一天是一天。”
叶明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收进怀里。“王三,你那个同僚,可靠吗?”王三点点了点头,说可靠,同僚不会骗他。叶明说那好,你跟他说,通州那边的事,让他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捎过来。
王三又点了点头,坐到角落里,铺开纸给那个同僚写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刻字,把叶明的每一个要求都写了进去——盯着新知州,盯着新税则,盯着那些使绊子的人。写完了,折好,揣进怀里,说明天一早就让人送去。
夜深了。堂屋里的人渐渐散了。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呼噜,赵文远趴在地图前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林文远靠在墙角闭着眼,呼吸均匀。赵栓柱从灶房出来,把最后一摞碗放进柜子里,缩到角落里闭上了眼。
叶明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今天是九月十二,月亮又圆了一些,离中秋不远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竿竹子上,竹影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桂花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叶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能拖就拖,拖不了就变着法子拖”——王阁老的人,用的还是老招数。在大兴拖,在通州拖,在良乡拖,在马文才的案子上拖。拖来拖去,拖到最后,事情就黄了。这是他们唯一能用的招数,也是他们最拿手的招数。但这一次,他们拖不了太久了。工厂已经开工了,布匹已经生产出来了,煤矿已经开始出煤了,清丈还在继续。这些东西拧在一起,像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工厂要用煤,煤要从煤矿运;煤矿要用人,人要从清丈过的县里招;清丈过的县有了活干,老百姓就有钱花;有了钱花,布匹就卖得出去。这条锁链一旦成形,谁也扯不断。王阁老的人想在通州拖,那就让他们拖。等这条锁链缠上去,把他们连人带椅子一起缠住,想动都动不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叶明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弯起。安阳府的火车已经通了,京城的火车还会远吗?
他转过身,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窗外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周文彬去通州,盯着新税则;王三去房山,盯着煤矿;赵明远去通州,盯着布匹的销路;张德明留在京城,盯着账目。四个人,四个方向,各管一摊。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一句什么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