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在架梁,有的在和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赵明远指着厂房,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不是一堆砖瓦木头,而是一件精美的瓷器。
叶明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半间厂房。再过半个月,蒸汽机就能搬进来了。织布机也能搬进来了。工人也能招进来了。到时候,烟囱冒烟,机器轰鸣,布匹一匹一匹从仓库里运出去,装上船,沿着运河往南走。
那些布会卖到全国各地,换成银子,再变成工人的工钱、工匠的工钱、管事的工钱。那些工钱会变成粮食、衣服、房子,变成孩子们的笑脸,变成老人们安心的晚年。
他转过身,看着赵明远。赵明远还在说,说织布机的采购,说工人的招募,说布匹的销售渠道。
叶明没有打断他,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赵明远说得口干舌燥,接过赵栓柱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大口,抹抹嘴继续说。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半间厂房上。红砖墙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梁架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复杂的几何图形。运河里的船还在走,船工的号子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带着水气的清凉。
叶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赵明远接过一看,一千两,手都在抖。叶明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转身走了。
马车在夜色里穿行,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穿过寂静的巷子。车帘没有放下来,叶明看着外头的街景。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馄饨挑子的热气在风里飘散,卖烧饼的炉子红彤彤的。一个更夫敲着梆子从旁边过,一慢两快,是戌时了。
叶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三司会审的拖延是意料之中的事,马文才的招数是早有预谋的,工厂和清丈的推进也基本顺利。王阁老那边不会坐视不管,还会继续使绊子。
但也只能使绊子了,因为他们已经无法在正面战场上取胜。大兴、通州、良乡、固安,顺天府一个一个的县被清丈完毕,王阁老的控制区域正在一个县一个县地缩小。
工厂一旦开工,就成了朝廷的钱袋子,王阁老再想卡也卡不住。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拖。拖到清丈停下来,拖到工厂办不起来,拖到叶明自己撑不住。
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叶明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说张德明他们在堂屋里等着。叶明往里走,堂屋里的灯还亮着,几个人都在,各自忙着。
墙上那张新挂的顺天府全境地图上又多了几个红圈,那是已经完成清丈的县。大兴、通州、良乡、固安,加上固安的新增,顺天府五州十九县,已经完成了将近三分之一。年底之前,剩下的三分之二也会完成。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放下笔。“叶大人,周文彬送来的固安大户清丈数据,小的又算了一遍。加上大兴、通州、良乡的数据,顺天府清丈完成的部分,共计查出瞒报田亩五万六千亩,应补税粮一万一千二百石。这个数字报上去,朝廷就能多收一万多石粮食。”
叶明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一万多石粮食,够一万多人吃一年。这只是顺天府五州十九县的三分之一。
等全部清丈完成,查出瞒报的田亩少说也有十几万亩,应补的税粮少说也有两三万石。这些粮食,可以养活几万人。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圈。每一个红圈都是一个县,每一个县都有无数百姓。他们以前多交了税,现在不用了。他们以前被大户欺负,现在有人替他们撑腰了。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叶明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弯起。安阳府的火车已经通了,京城的火车还会远吗?工厂有了,蒸汽机有了,铁路还会远吗?清丈田亩、办工厂、修铁路,这是他在心里盘算了很多年的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他转过身,看着堂屋里忙活的几个人。张德明、林文远、赵文远、李守信、王三、赵栓柱,一个一个都是普通的人。他们没有三头六臂,也不会飞檐走壁。但他们干的事,比三头六臂、飞檐走壁都厉害。他们干的每一件事,都在改变这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