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接过公文看了看,又递回来,脸上还是带着笑,但那笑淡了一些。
“叶大人说得有道理。但在下这块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您要重新量,总得有个说法吧?您说以实际地界为准,那地契算什么?”
叶明看着马文才,忽然觉得这个人比王兴业和孙德茂都难对付。王兴业是硬碰硬,孙德茂是阴着来,马文才不硬不阴,他跟你讲道理,讲规矩,讲地契。你没法跟他发火,也没法跟他动手,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听起来都有道理。
“马先生,地契当然算数。但地契上的数字是买地时候的数字,不是现在的数字。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地买卖兼并,边界变了,地契上的数字跟实际就不符了。清丈的目的,就是把地契上的数字改成实际的数字,让地契跟实际对得上。这对马先生也有好处——地契上的数字跟实际对上了,以后买卖田地,就不会有纠纷。”
马文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叶明会这么说。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叶大人说得有道理。那在下就看着您量。量出来多少,在下认。”
他说完,退到田埂上,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他们量地。那几个仆人和管家也退到一边,不挡路,也不帮忙,就那么看着。
叶明拿起尺子,继续量。沈青跑在最前头,把坡上那几棵柿子树的面积单独量出来,标在本子上,不算田。王三蹲在张德明旁边,把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赵栓柱跟在后面,帮着扛标杆、拉尺子,跑得满头大汗。
量到午时,这块地量完了。张德明把数字加起来,报出来:“平地二百八十亩,坡地一百九十亩,山地二百四十亩,共计七百一十亩。”叶明在本子上记下来,看了马文才一眼。马文才的脸色没变,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叶大人,您量出七百一十亩,在下地契上是六百亩,差了一百一十亩。在下认。但在下有个问题——这一百一十亩,是平地、坡地还是山地?平地跟山地的税不一样,您得给在下分清楚。”
叶明翻开本子,指着上头的数字。“平地二百八十亩,比地契多了三十亩;坡地一百九十亩,比地契多了四十亩;山地二百四十亩,比地契多了四十亩。马先生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再量一遍。”
马文才站起来,走到田埂边上,看了看那些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叶大人量得仔细,在下不用再量了。在下认。”
他说完,朝叶明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驴,带着仆人走了。走的时候,驴走得很慢,他坐在驴上,腰板挺得笔直,背影看着有些孤单。
赵大叔从旁边的田埂上站起来,走到叶明旁边,啐了一口。“这个马文才,看着斯斯文文的,比孙德茂还难缠。孙德茂是明着坏,他是暗着坏。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规矩;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地契;你跟他讲地契,他又跟你讲税则。你永远说不过他。”
叶明没说话,把本子合上,招呼几个人收拾东西。太阳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马车上了官道,往京城走。车里挤得满满的,沈青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本子,把今天的数字又核对了一遍。
王三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写字,把马文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张德明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拨拉算盘珠子。李守信靠着车壁,打着呼噜。
叶明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的山在夕阳下泛着红光,山脚下的村庄炊烟袅袅。他放下车帘,闭上眼。马文才这个人,比王兴业和孙德茂都难对付。
他不是不讲理,他讲理,但他讲的理是他自己的理。
你跟他说朝廷的规矩,他跟你说祖上传下来的地契;你跟他说地契该更新了,他跟你说税则该分清楚。他永远有话说,永远有理,永远不跟你撕破脸,但也永远不让你痛痛快快地把事办完。
马车进了城,天已经黑了。街上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馄饨挑子的热气在风里飘散,卖烧饼的炉子红彤彤的。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几个人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着。
“大人,顾世子来了,在堂屋等着呢。”
叶明往里走,堂屋里顾慎正坐着喝茶,看见叶明进来,放下茶杯。
“叶兄,良乡的事办得怎么样?”
叶明把马文才的事说了。顾慎听完,冷笑了一声。
“马文才这个人,我认识。他当过几年官,在吏部待过,知道怎么跟官府打交道。他跟你讲道理,是因为他知道讲道理你拿他没办法。他不跟你硬碰硬,是因为他知道硬碰硬他碰不过你。这种人,比孙德茂还难对付。”
叶明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难对付也得对付。良乡还有十几家大户,一家一家来。”
顾慎看着他,忽然笑了。“叶兄,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马文才那种人,你跟他讲道理,讲到明年也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