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地方。
孙家第四块地在县城西北,挨着一条大路。赵文远说这块地不大,但靠着路,交通方便,孙家在上面盖了几间库房,囤粮食用的。地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不是孙德茂,是赵大叔。他带着二十多个庄稼人,站在田埂上,看见马车停下来,连忙跑过来。
“叶大人,今天没看见孙家的人。刘黑子那些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叶明看了看四周,确实没看见孙家的家丁。田埂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庄稼人在远处干活。这不正常。孙德茂前天派了三十多个,昨天派了五六十个,今天一个都没有。他越是安静,越说明在憋着什么坏。
“不管他们。量。”
赵文远定了边界。今天这块地果然不大,但形状规整,四四方方的,量起来快。李守信扛着标杆往地那头跑,那几个庄稼人跟着他,扛着标杆,跑得飞快。赵大叔蹲在田埂上,看着他们量地,嘴里念叨着数字。林文远蹲在地上记数,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赵栓柱跟在后面,帮着扛标杆、拉尺子,跑得满头大汗。周大壮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地,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量到午时,这块地量完了。林文远把数字加起来,报出来:“二百一十五亩。”
叶明在本子上记下来。孙家报的六十亩,差了一百五十五亩。加上前三块地,孙家已经量了两千四百多亩。还有最后一块,量完了就齐了。
赵大叔蹲在田埂上,听到这个数字,咧嘴笑了。
“大人,孙家这块地,俺们村的人都知道至少有二百亩。孙家报六十亩,骗鬼呢。”
叶明合上本子,招呼几个人收拾东西。太阳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马车上了官道,往京城走。车里挤得满满的,林文远低着头核数字,李守信靠着车壁打呼噜,赵文远抱着地图,在上头标今天的数字,赵栓柱缩在角落里,累得睡着了。周大壮坐在车尾,看着外头的田地,一声不吭。
叶明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的村庄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散。田里的麦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响。他放下车帘,闭上眼。孙家还有最后一块地,量完了,大兴县几个大户的地就都清了。王家的、李家的、赵家的、孙家的,四家加起来,瞒报的田亩数以万计,一年少交的税粮数以千石计。这些数字报上去,够朝廷震动一下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孙德茂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没来,不等于他认了。他肯定在憋着什么坏。
马车进了城,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收摊。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叶明买了包栗子,分给车里的人。周大壮接过去,攥在手里,舍不得吃。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几个人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着。
“大人,方先生来了。在堂屋等着呢。”
叶明往里走,堂屋里方孝直正坐着喝茶,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叶明进来,放下书,笑了笑。
“叶明,听说孙家第四块地量完了?”
叶明点点头,在对面坐下,把今天的数字说了。方孝直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孙德茂今天没去?”
叶明道:“没去。一个家丁都没带。”
方孝直皱了皱眉,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这不正常。孙德茂这个人,你不是碰了他一下,你是刨了他的根。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没去,肯定是在别的地方动手。”
叶明心里一紧:“方先生,您听到什么风声了?”
方孝直摇摇头:“没有。但你要当心。孙德茂在朝中有关系,他儿子孙继祖在吏部当郎中,专门管官员考核。他要是从考核上下手,给你弄个‘不合格’,你的官就丢了。”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
“方先生,那怎么办?”
方孝直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办?把大兴县的事办完,把新税则的成果报上去。圣上看了高兴,你的考核自然就合格了。孙继祖再厉害,也不敢跟圣上对着干。”
叶明点点头,把周大壮的事说了。方孝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叶明。
“你看看这个。”
叶明接过来一看,是一份顺天府的判牍。上面写着:万历三十七年,通州民周大壮状告德茂当铺放高利贷、逼死人命一案,经查,证据不足,不予受理。下面盖着顺天府的大印。
“这是我从顺天府的一个老书吏那儿弄来的。”方孝直指了指那张判牍,“顺天府当年不受理周大壮的案子,表面上是说证据不足,实际上是收了孙德茂的银子。这张判牍,是孙德茂买通顺天府的铁证。”
叶明把判牍收好,心里踏实了一些。王三的账册、周大壮的状子、顺天府的判牍,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孙德茂的案子就成了铁案。
方孝直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