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
赵文远定了边界。今天这块地靠着河沟,边界还算清楚。李守信扛着标杆往地那头跑,那几个庄稼人跟着他,扛着标杆,跑得飞快。赵大叔蹲在田埂上,看着他们量地,嘴里念叨着数字。林文远蹲在地上记数,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赵栓柱跟在后面,帮着扛标杆、拉尺子,跑得满头大汗。
孙德茂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量地,脸上的肉不停地抖。刘黑子攥着铁棍,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但不敢动。顾慎坐在田埂上,翘着二郎腿,五十多个骑兵散在四周,手按在刀柄上。
量到午时,这块地量完了。林文远把数字加起来,报出来:“四百三十八亩。”
叶明在本子上记下来。孙家报的一百二十亩,差了三百一十八亩。
孙德茂看着本子上的数字,脸色铁青,转身走了。刘黑子跟在后头,走的时候回头瞪了叶明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
赵大叔看着他们走远,啐了一口。
“狗日的,早晚遭报应。”
叶明合上本子,招呼几个人收拾东西。太阳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马车上了官道,往京城走。车里挤得满满的,林文远低着头核数字,李守信靠着车壁打呼噜,赵文远抱着地图,在上头标今天的数字,赵栓柱缩在角落里,累得睡着了。
叶明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的村庄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散。田里的麦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响。他放下车帘,闭上眼。孙家还有两块地,量完了,孙德茂的事就告一段落。但孙德茂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在通州的当铺、粮铺、布庄,那些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事,得一件一件翻出来。
马车进了城,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收摊。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叶明买了包栗子,分给车里的人。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几个人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着。
“大人,有人找您。说是从通州来的,姓周。”
叶明心里一动,快步往里走。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破棉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拉到脸颊。他手里攥着一顶破帽子,看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手都在抖。
“叶大人,小的周大壮,从通州来的。”
叶明愣了一下。周大壮?不就是方先生说的那个——前年老婆被孙家逼得上吊死了,自己被打伤后带着孩子跑出通州的那个人?
周大壮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叶大人,小的听说您在大兴清丈田亩,把王家和刘家的地都量清楚了。小的求您,替小的做主。孙德茂那个畜生,放高利贷逼死了小的老婆,还把小的打伤,小的告了三年,没人管。小的求您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过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烂了,但字迹还看得清。是状子,三年前写的,上面有通州县衙的收文印章,但没有任何批示。
叶明接过状子,把他扶起来。
“周大壮,你别急。坐下说话。”
周大壮在椅子上坐下,手还在抖。叶明把状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你老婆的事,我听说过。你放心,孙德茂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大壮的眼泪又下来了,抹了一把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女人的银簪子,已经发黑了。
“叶大人,这是小的老婆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小的留着它,就是要给她讨个公道。”
叶明接过银簪子,看了看,还给他。
“你收好。等孙德茂的事了结了,你拿着它去给你老婆上坟。”
周大壮用力点头,把银簪子收进怀里,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叶明扶他起来,让王管家给他安排了住处。周大壮跟着王管家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感激。
张德明从堂屋里出来,看着周大壮的背影,叹了口气。
“叶大人,周大壮来得正好。他是孙德茂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最好人证。有了他,孙德茂的事就好办了。”
叶明点点头,把周大壮的状子收好,进了堂屋。
王管家端了饭菜来。今儿个炖了鸡汤,还有红烧鱼。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但谁都没心思吃,都看着叶明。叶明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几个人这才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吃完饭,张德明和林文远又坐到灯下,开始整理孙德茂在通州的产业。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瞌睡,赵文远趴在桌上画地图,赵栓柱蹲在灶房里帮王管家烧火。
叶明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几竿竹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一动不动。风停了,院子安静得很,只有堂屋里算盘珠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