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地果然麻烦。靠着河沟,这边凸出来一块,那边凹进去一块,边界弯弯曲曲的,跟狗啃的似的。赵文远拿着地图比划了半天,又跑到河沟边上来回看了好几趟,才把边界定下来。李守信带着人插标杆,插了拔,拔了插,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所有的边界点定好。
量到午时,这块地量完了。张德明把数字加起来,报出来:“三百四十八亩。”
叶明在本子上记下来。加上前两天量的,李家已经量了一千七百多亩。还有两块地,量完了就齐了。
赵大叔蹲在田埂上,看着本子上的数字,虽然不识字,但眼睛亮亮的。
“大人,李家的地还有两块。一块在北边靠着山根子,一块在西边挨着王家那块地。俺们明天还来。”
叶明点点头:“来。明天量北边那块。”
几个人在田埂上吃了干粮。王管家给烙的饼,夹着酱牛肉,虽然凉了,但吃起来还是香。李守信吃了三张,喝了半壶水,打了个饱嗝。赵大叔他们自己带了干粮,是杂面饼子,黑乎乎的,硬邦邦的,但他们吃得香。叶明把剩下的几张饼分给他们,赵大叔推辞了半天才收下,咬了一口,眼眶红了。
“大人,俺们多少年没吃过白面饼了。”
叶明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完饭,太阳偏西了。叶明招呼几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城。赵大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叶明跟前。
“大人,俺有个事想跟您说。”
叶明看着他。
赵大叔压低声音:“大人,您量了王家的地,量了李家的地,俺们村的人都高兴。但有些人害怕。”
叶明道:“怕什么?”
赵大叔搓了搓手:“怕您走了之后,王家和李家找他们算账。他们不敢来帮忙,不是不想来,是怕。”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赵大叔,你回去告诉村里人,清丈的事不会停。量完了大兴,还有通州,还有顺天府,还有京畿其他县。朝廷的规矩改了,以后按实际亩数纳税,大户多交,小户少交。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朝廷的政令。谁要是敢打击报复,朝廷不会放过他们。”
赵大叔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人,俺信您。”
马车上了官道,往京城走。夕阳挂在西边,把天边染成金红色,官道两旁的田地一块一块地往后倒。车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多了赵大叔他们几个,坐不下了,就蹲在车板上。谁也不嫌挤,挤在一起反而暖和。
李守信靠着车壁打呼噜,声音比哪天都大。赵文远抱着地图,眯着眼,嘴角带着笑。张德明翻着本子,把今天的数字又核对了一遍。赵大叔蹲在车尾,看着外头的田地,眼睛亮亮的。
叶明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村庄的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散。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跑,追着一只狗,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他放下车帘,闭上眼,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李家的地还有两块,量完了就造册上报。量完了李家,还有赵家、孙家。大兴县量完了,还有通州。
马车进了城,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收摊。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叶明买了包栗子,分给车里的人。赵大叔接过去,攥在手里,舍不得吃。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几个人下了车,赵大叔带着村里人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叨着“明天还来”。
叶明进了院子,王管家迎上来。
“大人,有封信。”
叶明接过信,打开一看,是陈国栋写的。信不长,就几行字。
“叶大人,王侍郎今儿个在户部又发作了,说你擅自扩大清丈范围,不把户部放在眼里。钱尚书没吭声,但脸色不好看。你当心。”
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张德明凑过来:“叶大人,怎么了?”
叶明把信上的事说了。张德明推了推眼镜,想了一会儿。
“叶大人,王侍郎这是狗急跳墙。咱们量完了王家的地,又量李家的地,他坐不住了。但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做得对。”
李守信从后面走过来,闷声道:“对。他们越急,咱们越不能停。”
叶明点点头,进了堂屋。王管家端了饭菜来,今儿个炖了排骨,红烧的,看着就香。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李守信吃了三碗饭,啃了五六块排骨,吃得满嘴流油。赵栓柱也吃了两碗,撑得直打嗝。
吃完饭,张德明又坐到灯下算账。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瞌睡。赵文远趴在桌上画地图,把今天那块不规则的地画得清清楚楚。赵栓柱蹲在灶房里帮王管家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叶明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几竿竹子前头。月光照下来,竹叶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风停了,院子安静得很,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