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黑子盯着他,眼里冒着火,但没动手。钱账房拉了拉他的袖子,两人退到一边去了。
叶明拿起尺子,下了田埂。
这块地果然是好地。平平整整的,一望无际,麦苗绿得发黑,密密实实的,像铺了一层厚毯子。李守信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眼睛亮了。
“好地。黑土,松软,肥得很。一亩少说能打四石。”
张德明翻开本子:“王家报的这块地是三百亩。”
李守信哼了一声:“这地少说六百亩。”
赵文远定了边界,李守信扛着标杆往前跑。今天他跑得特别快,步子迈得大,像是在跟谁较劲。赵文远和叶明拉起尺子,张德明蹲在地上记数。赵栓柱跟在后面,帮着扛标杆,跑得满头大汗。
刘黑子带着人也下了地,也拉起尺子,也记数。两拨人并排着量,谁也不理谁。
量到午时,这块地量完了。张德明把数字加起来,报出来:“六百四十七亩。”
叶明在本子上记下来,看了钱账房一眼。钱账房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黄连,站在那儿不说话,带着人走了。
李守信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三百亩报六百四十七亩,瞒了三百四十七亩。这些狗日的,心也太黑了。”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加上这块,王家在大兴已经量了五块地,总共两千九百多亩。还有最后一块,量完了就超过三千亩了。”
几个人在田埂上吃了干粮。王管家给烙的饼,夹着酱牛肉,虽然凉了,但吃起来还是香。李守信吃了两张,喝了半壶水,打了个饱嗝。
吃完饭,叶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地在县城西北角,靠着一个小土坡。赵文远说这块地不大,但位置偏,边界乱,量起来也麻烦。
几个人到了地方,正要下田埂,就看见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一队人马从京城方向过来,跑得很快,马蹄声震得地都在抖。
领头的骑着马,穿着四品官服,身后跟着十几个骑兵,都穿着铠甲,威风凛凛。马队到了跟前,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明。
“你就是叶明?”
叶明点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展开来,声音洪亮,像是在念圣旨。
“内阁令:户部度支司主事叶明,擅自清丈田亩,扰乱地方,着即停职候查。大兴县清丈事宜,一律停止。钦此。”
张德明的脸白了。李守信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赵文远抱着地图的手抖得厉害。赵栓柱站在最后头,腿都在打颤。
叶明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份文书,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棉袄的下摆吹得啪啪响。远处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那人把文书收起来,看着叶明。
“叶大人,请吧。”
叶明没动。他看着那片还没量的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位大人,让我把这块地量完。”
那人皱了皱眉:“叶大人,你没听清吗?内阁的令,清丈事宜一律停止。”
叶明转过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听清了。但我也请这位大人听清楚。清丈田亩是圣上亲自下旨准许的,户部有公文,顾世子在宫里也得了圣上的口谕。内阁的令,大得过圣上的旨意吗?”
那人的脸色变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叶明,你敢抗旨?”
叶明看着他:“我不是抗旨。我只是想请这位大人回去问问王阁老,他的令,是圣上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那人盯着叶明,眼里冒出火来。他身后的骑兵往前逼了一步,手都按在刀柄上。李守信挡在叶明前面,赵文远站到叶明旁边,张德明也站过来,连赵栓柱都咬着牙站到了前头。
两边对峙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这回是一大群人,比刚才还多。领头的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身玄色袍子,正是顾慎。他身后跟着五六十个骑兵,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
马队到了跟前,顾慎勒住马,看了一眼那个四品官,又看了一眼叶明,从马上跳下来。
“叶兄,没事吧?”
叶明摇摇头。
顾慎转过身,看着那个四品官,笑了笑,但那笑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刘大人,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内阁的令刚出来,你就跑到大兴来了。跑得挺快啊。”
那人的脸色白了,拱了拱手:“世子爷,下官是奉命行事……”
顾慎摆摆手打断他:“刘大人,你奉命行事,我不拦你。但我也奉了圣上的密旨,在京畿一带巡视,维持地方秩序。叶明清丈田亩的事,圣上是点了头的。你的令跟圣上的旨意冲突了,你说我该听谁的?”
那人的额头上渗出汗来,嘴唇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