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收音机换了首歌,是多特蒙德队歌的摇滚版,粗犷的旋律里混着酒瓶碰撞的脆响。唐·本杰明听克拉拉讲她在钢铁厂检测钢板的日子,看索尼娅用扳手比划着汽修厂的趣事,翻着伊莎收集的老矿工日记,偶尔插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笑着听。
他点的烤猪肘端上来时,整个桌子都被占满了。焦黑的肘子皮像老高炉的外壳,用刀切开时发出咔嚓的脆响,里面的肉汁顺着瓷盘流下来,混着酸黄瓜的清爽。克拉拉叉起块最肥的肉递到他嘴边,指尖故意蹭过他的唇:尝尝?咱鲁尔区的肘子,要带点焦糊味才正宗。
唐·本杰明张嘴咬住,肉香混着她指尖的机油味——是多特蒙德本地汽修厂的润滑油味,和上午在球场闻到的割草机机油味截然不同。
在想什么?克拉拉凑近了些,牛仔背心的领口几乎要滑到胸口,露出被钢板压出的浅浅勒痕,是不是觉得咱鲁尔区的姑娘,比你们国家的娇小姐带劲?
索尼娅嗤了一声,灌下口高炉爆破:克拉拉,别装了!人家一看就是大人物,哪看得上咱这钢铁厂的!她把扳手往腰后一别,工装裤的口袋里露出半张多特蒙德的球票,唐,下次来我送你VIP票,可以直观看南看台的位置,能听见球迷唱歌跑调!
伊莎轻轻拉了拉索尼娅的衣角,对唐·本杰明道歉:她们喝多了就这样,鲁尔区的人……表达感情比较直接。她翻开笔记本,上面画着酒吧的工字钢横梁,旁边写着1923年的钢铁,2023年的故事。
唐·本杰明看着画,忽然觉得这地方比谈判桌更真实——这里的欲望、热情、骄傲,都像钢铁一样裸露在外,不需要用合同条款包装,不需要用礼貌用语掩饰。
酒过三巡,吧台上的账单已经叠成了小方块。侍者报出的数字让克拉拉挑了挑眉——一千五百欧元,够她在钢铁厂干半个月。唐·本杰明掏出黑卡时,索尼娅吹了声口哨,伊莎贝尔则低头继续画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看来是做大生意的。克拉拉用指甲划过他的西装纽扣,那里刻着船锚的暗纹,港口生意?是买了港口么?还是租了港口?
算是吧。唐·本杰明收起卡,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该回酒店了。
他站起身时,伊莎突然把笔记本递过来:画给你,留个纪念。最新一页画着三个女孩围着他喝酒的样子,背景是高炉的剪影,旁边写着钢铁与酒的夜晚。
谢谢。唐·本杰明接过本子,认真地放进内袋,画得很有力量。
克拉拉也跟着站起来,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顺势靠在他怀里:我家就在钢铁厂旁边,上去喝杯咖啡?我煮的咖啡加了点焦麦芽,像你喝的黑啤。她的手滑到他的后腰,指尖勾着皮带扣,呼吸里的酒气混着钢铁厂的铁锈味,像张带着锋芒的网。
索尼娅推了伊莎一把,朝门口努嘴:咱先走,让他们单独聊聊。
伊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在说小心点。
唐·本杰明轻轻推开克拉拉,语气平静得像鲁尔河的夜:不了,明天要赶飞机。
克拉拉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爽朗的笑,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劲!你都这么扫兴?她的手劲很大,像在检测钢板的硬度,留个联系方式总可以吧?下次你来,我带你进钢铁厂看高炉出铁,比烟花壮观!
她说着挺了挺胸,牛仔背心被肌肉撑得紧绷,露出胳膊上的高炉纹身:或者……你告诉我酒店地址,我送你本书?《鲁尔区钢铁史》,伊莎写的,很带劲。
唐·本杰明没有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卡特像从煤渣堆里冒出来似的,立刻上前一步,挡住克拉拉伸过来的手。
让开!克拉拉的语气沉了下来,榛子色的眼睛里没了刚才的笑意,只剩被拒绝的愠怒,我跟他说句话!
唐先生需要休息。卡特的声音像钢铁摩擦,没有一丝温度,请回吧。
克拉拉还想说什么,却被卡特冰冷的眼神逼退了半步。她看着唐·本杰明的背影消失在酒吧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融入工业区的夜色,突然抓起桌上的扳手扔了过去,砸在门框上发出哐当巨响——她以为自己是掌控者,到头来却只是对方用来打发时间的铁块。
酒吧里,伊莎捡起那本《鲁尔区钢铁史》,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轻轻叹了口气。索尼娅拍着她的肩说:别替她可惜,这种有钱人,心里装的是生意,哪装得下咱这钢铁厂的姑娘。她指了指唐·本杰明刚才坐过的位置,杯沿还留着他的唇印,旁边放着伊莎的笔记本——他忘了带走。
黑色轿车行驶在多特蒙德的老工业区,车窗外的高炉群在夜色里像沉睡的巨兽,塔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车身,在真皮座椅上投下晃动的光。唐·本杰明靠在椅背上,看着老矿灯酒吧的霓虹渐渐远去,钢铁厂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像鲁尔区未熄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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