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种刻意的沉默和冷处理,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反而被解读出各种含义。皇帝是相信太子?还是碍于情面暂不追究?或是等待更确凿的证据?抑或是……对太子已有不满,只是引而不发?
揣测和议论并未因皇帝的沉默而停止,反而在暗地里愈发发酵。短短三个月时间,这股针对太子的“舆论旋风”已经不仅局限于长安,连帝国最南端、远在岭南的琼州刺史,都忍不住写信给朝中的故交好友,小心翼翼地询问:“长安近日风雨,关乎东宫,不知究竟虚实若何?兄台在朝,万望赐告一二,以免弟处事不慎,触犯忌讳。”
太子的声望,在无形的官场网络中,遭受着持续的侵蚀。
七月,盛夏炎炎,酷暑难当。
与此同时,南方多地普降暴雨,江河水位暴涨。其中,地处江汉要冲的随州(今湖北随州一带)灾情尤为严重,堤防多处告急,百姓流离失所。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个噩耗传来:时任随州刺史在亲临最危险的河堤段巡视、指挥抢险时,不幸被突然溃决的洪峰卷走,殉职于任上!
随州刺史突然出缺,而眼前是滔滔洪水,遍地灾民,亟需一位能臣干吏立刻接手,主持抗灾救灾、安抚流亡的重任。
然而,这个位置此刻却成了烫手山芋。朝中符合晋升刺史资格的官员,要么缺乏治理水患的急务经验,要么听闻前任刺史殉职的惨状和随州眼下的严峻形势,心中畏惧,托病或找各种理由推诿,不敢前往。随州刺史的任命,一时间竟成了悬而未决的难题。
洗梧宫庭院内,树荫遮蔽了部分酷暑。
刘璟没有待在凉爽的殿内,而是看着在庭院一角开辟的小菜园里,正挽着袖子、专心致志地蹲在地上,用小铲子认真松土、伺弄着几畦青菜的四子刘坚。刘坚生性沉稳,不喜奢华,最爱这种贴近土地的劳作,宫中私下曾有人戏称他为“稼穑皇子”,他本人也不以为意。
“金士,”刘璟唤着刘坚的小字,语气温和,“再过些日子,你便要正式开府,设立王府属官了。对此,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是想留在京中读书学习,还是愿意出去做些实事?”
刘坚停下手中的动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平静,摇了摇头:“父皇,儿臣没想太多。儿臣觉得,能时常陪伴在父亲、母亲身边,读书习武,偶尔耕种,知晓些民间稼穑之苦,便很好了。并无什么宏图大志。”
刘璟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沾着泥土的结实肩膀,笑道:“这可不行。朕的儿子,岂能终日满足于侍弄田园,闭门读书?我刘玄德的儿子,当有经世济民之志,安邦定国之才。”
刘坚闻言,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父亲:“那……父皇的意思是?”
刘璟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朕当日封你为隋王,封号已定,但王爵不只是荣耀,更是责任。如今随州水患肆虐,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前任刺史更是殉职于河堤之上。朝廷之内,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官员前去接手这个烂摊子。”
刘坚聪慧,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他并没有表现出兴奋或惶恐,反而微微皱眉,诚恳地说:“父皇是想让儿臣出任随州刺史?可是……儿臣从未有过治理州郡的经验,更未曾应对过如此严重的天灾。儿臣恐怕……力有未逮,万一处置不当,岂非害了随州百姓?”
听到儿子首先考虑的是“害民”而非个人得失,刘璟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鼓励:“金士,你能对政事心存敬畏,不因自己是皇子便觉得可以随意施为,这很难得。记住,没有谁是生来就会做什么的。当年为父起兵之时,也不过一介书生,连剑都未曾好好拿过,更不懂带兵之事。但只要肯干,肯学,心中装着百姓,俯下身去倾听,总能找到办法,总会有所收获。”
刘坚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似乎在消化父亲的话,权衡自己的能力与责任。
刘璟看出他的谨慎,沉吟片刻,又道:“这样吧,朕知你担心经验不足。安陆县令高熲,这几年治理地方颇有政声,尤其善于庶务,为人勤勉踏实,吏部考核优异,本已拟定擢升他为郡守。朕看,就调任高熲为随州长史,让他辅佐你治理随州,应对水患。有此干吏相助,你可多听多看多学,但最终决断,需你这位刺史来下。如何?”
听到父亲连辅佐的干吏都为自己考虑好了,刘坚知道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安排,而是深思熟虑的决定。他不再犹豫,也不再提困难,只是问:“儿臣明白了。不知……儿臣何时需要赴任?”
刘璟看着儿子迅速进入状态,心中满意,斩钉截铁地说:“民情如火,灾情不等人。越快越好!”
刘坚立刻躬身:“是。那儿臣这就去拜别母亲,稍作准备,即刻启程南下赴任。”
刘璟点点头:“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让桃子(刘桃子,刘桃枝其子)挑几个得力可靠的人,护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