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求凰》本是缠绵悱恻的曲调,但从这骨琵琶上流出,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颤音和难以言喻的阴森,几个音符明显错了调。好在高洋此时神志已经极度恍惚,沉浸在扭曲的“怀念”中,并未察觉。他闭着眼,枯瘦的手指在御榻上轻轻敲击,仿佛陶醉其中。
曲终,高洋忽然伸出他那枯枝般的右手,紧紧抓住了和士开冰凉出汗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目光也似乎恢复了一丝短暂的清明,带着一种异样的温情,看着和士开英俊却惨白的脸,声音沙哑而缓慢:“士开啊……朕恐怕……就要走了。朕走了之后……你……你该怎么办啊?”
和士开心中猛地一紧!他早知道高洋纵情酒色、服食丹药又身中剧毒,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但亲耳听到皇帝用这种交代后事的口吻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冲击——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几乎是瞬间就掩饰住了内心的震惊与对未来的盘算,脸上迅速堆砌起无比的悲痛与忠诚,眼眶立刻泛红,声音哽咽:“陛下!您千万别这么说!陛下不过是圣体稍有违和,静养些时日,定能康复如初!等陛下大好了,臣还要陪您去太行山顶赏雪,在华液池畔饮酒赋诗,看尽天下美景……陛下!” 说着说着,他竟真的嚎啕大哭起来,情真意切,仿佛天真的要塌下来一般。
高洋并没有觉得他呱噪,反而被这“真挚”的眼泪所打动,感到一丝慰藉。他用右手轻轻抚摸着和士开光滑的侧脸,如同抚摸一件珍宝,叹息道:“士开……朕这辈子,能得你这样一个知己……无憾矣……”
和士开哭得更凶,伏地道:“陛下若有不测,臣……臣愿追随陛下,直至九幽黄泉,永不分离!”
高洋满意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诡异而脆弱:“士开放心……朕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朕还要等……等斛律光从高句丽传来的捷报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开始打架,“朕……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去吧……”
和士开这才泣涕涟涟地,一步三回头,缓缓退出了那充满药味、血腥味和死亡气息的寝宫。
当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和士开脸上那悲戚欲绝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焦虑、精明和寻找出路的迫切。他甚至来不及擦干脸上残留的眼泪,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皇宫,直奔他的“义父”、同样深得高洋“信任”的侍中祖珽府邸。
到了祖珽府上,屏退左右,和士开也顾不上寒暄,立刻将高洋刚才那番“遗言”般的对话和自己的判断,焦急地告诉了祖珽。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祖珽的反应异常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的茶盏,眼神飘忽,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更遥远的事情。
事实上,作为潜伏齐国的汉国高级密探,他早已接到密令,汉军将于八月秋高马肥之时,对齐国发动全面进攻。他多年潜伏的任务即将迎来终点,齐国这座大厦将倾,高洋个人的生死,对于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而言,确实已无关大局,不过是一片提前掉落的枯叶罢了。
和士开察言观色,见祖珽如此淡然,心中疑窦顿生,怀疑这位深不可测的义父已经提前找到了更稳固的靠山或者退路。
他立刻换上一副哀求的嘴脸,拉住祖珽的衣袖:“义父!义父!孩儿一向对您忠心耿耿,如今陛下……陛下眼看就要……您可不能不管孩儿啊!求义父指点一条明路,拉孩儿一把!”
祖珽看着和士开这副惶惶如丧家之犬、却又眼珠乱转试图抓救命稻草的样子,心中一阵厌烦。他本就瞧不起这等纯粹靠谄媚上位的佞幸,更何况自己身份特殊。
他急于打发走和士开,便随口敷衍,说出了朝野大部分人心照不宣的看法:“陛下若真有不讳,太子高殷尚在襁褓,不满周岁,主少国疑。依照宗法礼制,多半是常山王高演……”
“高演?!”和士开眼睛一亮,仿佛抓到了关键信息。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祖珽后面可能还有话,立刻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义父指点!多谢义父!孩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罢,竟转身就急匆匆地要走,生怕晚了一步就错失良机。
祖珽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提醒他:高演此人少年老成,心思深沉,平日里最是厌恶他们这些环绕在高洋身边的“奸佞之臣”,他若真的继位,你我和士开恐怕第一个就要被清算,落不着好下场……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呢?汉军铁蹄将至,齐国的一切荣辱得失、权力算计,很快都将化为齑粉。和士开这点小聪明,在这历史洪流面前,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他摇了摇头,不再理会。
得到“指点”的和士开,如同溺水者抓住了稻草,立刻开始了他的投资。他不敢明着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