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僧明强压怒火,转向徐陵,语气生硬地问:“敢问尚书令,我们需要面对什么‘现实’?”
徐陵不慌不忙,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现实有三。其一,欲夺京口,必先出兵。请问杜领军,若要击败据城而守的五万汉军精锐,我们需要出动多少兵力?保守估计,非十万不可。我们有十万大军吗?其二,就算有这十万大军,由谁统帅?粮草何来?能否在野战中抵挡住汉军铁骑的冲击?去岁京口外,八百汉骑屠戮我三万将士的惨状,想必杜领军记忆犹新吧?其三,也是最关键的,慕容绍宗这五万人,是否就是汉军全部主力?西面荆州方向,汉王刘璟会不会亲率大军顺江东下?若我军主力陷在京口,汉军西线主力忽至,建康空虚,届时又该如何?”
徐陵这一连串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问题,如同冰水浇头,让热血上涌的杜僧明瞬间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给出有把握的答案。野外击败汉军?他毫无信心。汉军西线是否还有大军?几乎可以肯定有。这让他满腔的斗志,顿时化为了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陈霸先,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他谁也没看,猛地站起身,袖袍一甩,竟一言不发,径直从御座旁的侧门离开了大殿,留下满殿愕然的文武百官。
皇帝突然离席,争论失去了最高裁决者。徐陵、陈法念等人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脸上露出些许了然与哂笑,也纷纷拂袖离去。大殿内,很快只剩下以杜僧明为首的一群主战派将领,个个面色灰败,如同斗败的公鸡。
杜僧明望着空荡荡的御座和渐渐散去的同僚背影,长叹一声,声音充满了苦涩与无奈:“陛下……自有圣断,非我等臣子所能左右。我们……只管准备好执行命令吧。”
众人也清晰地感受到,皇帝似乎并无立刻夺回京口的决心,只能跟着杜僧明,郁郁不乐地离开了弘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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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书房
陈霸先回到书房,脸上的阴沉并未散去,反而更加凝重。他屏退左右,立刻对心腹内侍下令:“速传尚书令徐陵、太尉陈法念来见朕!” 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道:“把杜僧明也请来!”
他并非不想夺回京口,京口的战略重要性他比谁都清楚。但从刚才殿上的争论中,他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极力要求立刻出兵的将领,包括杜僧明,虽然勇猛忠诚,但普遍情绪激动,考虑问题过于单一,缺乏对全局风险和后续连锁反应的冷静评估。这让他对仓促出兵夺回京口的成功可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甚至是不安。
片刻,徐陵和陈法念应召而来。陈法念近年已很少过问具体军政,多半在家“养病”,但此次国难当头,他也意识到形势危殆,主动参与了进来。
“不必多礼了,坐。”陈霸先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声音有些沙哑。
二人刚落座,杜僧明也快步走了进来,脸上还残留着不甘,但已收敛了许多,依礼坐下。
陈霸先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在这里,没有朝堂上的那么多规矩和意气。朕只想听实话,听对策。京口之事,必须尽快有个决断。”
徐陵首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陛下明鉴。微臣绝非不愿夺回京口,只是认为当此危局,一动不如一静,应权衡所有利弊,选择最稳妥、对大局最有利的应对之策。盲目出击,恐反堕敌彀中。”
陈霸先微微颔首:“尚书令之言,深合朕心。朕何尝不想立刻发兵,雪此耻辱?但形势不明,敌情未清,确如你所说,不可轻举妄动。只是京口一失,我军东西被割,建康门户洞开,朕又觉如鲠在喉,必须尽快解决。心中实在两难,想听听二位的透彻之见。”
杜僧明此时已经明白,皇帝召自己来,并非是要采纳自己立刻出兵的激进主张,多半是让自己了解最终决策并去执行、安抚军中情绪。他心中暗叹,不再争辩,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
陈法念瞥了杜僧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接着徐陵的话说道:“老臣之意,也非放弃京口。关键在于,汉军此番究竟意欲何为?这五万人是前锋还是主力?刘璟的主力现在何处?若我军集重兵于京口,正中了汉军调虎离山、分兵击破之计。届时建康防御空虚,一旦有失,则万事皆休!故老臣认为,当务之急是固守根本,静观其变。”
徐陵点头附和:“太尉所言极是。慕容绍宗奇袭京口,其战略意图无非有二:一是切断我军联系,阻我东西呼应;二是以此为饵,诱我主力离开建康,他或西线汉军主力便可乘虚直捣黄龙。臣建议,暂忍一时之气,严密监视京口汉军动向,同时全力侦查西面汉军主力动向。待敌情明朗,再决定是夺回京口,还是集中所有力量,在建康外围与汉军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