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雄,”钟骞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广州汉军如此大张旗鼓,怕是铁了心要彻底廓清岭南,不留任何羁縻了。你的降表……可曾预备妥当?” 他单刀直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钟士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被刺痛的不悦和逆反,他压抑着情绪,反问道:“父亲!当日天下纷乱,是您劝我起兵,说‘我钟家南渡百年,积蓄不易,岂是为了任人宰割的?’ 为何今日,又要劝我摇尾乞降,将这好不容易挣来的基业拱手让人?”
钟骞看着儿子眼中对权力的贪婪和固守,心中叹息,语气却依旧平静:“痴儿,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年劝你起兵,是为在乱世中保全家族,争一份立足之地。如今,大汉立国数十载,根基深厚,已占天下六成疆土,王师所指,无不披靡。一统寰宇,乃是大势所趋,非人力可挡。我钟家能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倒,绵延至今,靠的不是一味顽抗,而是 识时务,知进退,顺应时势 啊!顺势而为,家族方可存续,甚至有望更上一层楼;逆势而行,则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顺应时势?”钟士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激动地挥着手臂,“父亲!您说的时势,就是向刘璟低头吗?您可知汉国如今正在整个江南做什么?他们在‘清田均赋’,在‘考课官吏’,在扫荡那些盘踞地方的士族豪强!多少江南百年家族,被汉廷以各种理由破门抄家,田地分给贱民,子弟沦为庶人!当初他刘璟南下,江南士民谁不视其为命世英主,望风归附?荆南九郡、岭南数州,传檄而定!可这才安稳了几天?他就迫不及待开始清算,开始收权,开始施恩给那些泥腿子!此人天性凉薄,刻忌寡恩,我若投降,恐怕我瀛州钟家,不是更上一层楼,而是要自我而绝了!”
他越说越激动,面孔涨红:“这天下,他刘家坐得,我钟家……难道就坐不得吗?我坐拥瀛州,带甲数万,凭山海之险,未必不能与他周旋一二!”
钟骞看着儿子那被权力和野心烧得通红的眼睛,知道再劝已是无用。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谨慎谦逊的青年,刺史的冠冕和权柄,已经彻底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清现实,也忘记了家族存续的根本。
老人深深地、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只是用复杂的目光最后看了儿子一眼,然后缓缓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略显蹒跚地离开了书房。
那背影,充满了无奈与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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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钟府书房内
夜已深,钟骞却没有入睡。他让心腹老仆悄悄唤来了自己年仅十岁的幼子钟士略。小儿子性情温和沉静,不喜武事,唯独爱读书,且聪慧过人,常常能说出一些令钟骞都感到惊异的见解,深得他的喜爱。
钟士略穿着一身整洁的儒衫,规规矩矩地向父亲行礼:“父亲深夜唤儿,有何教诲?”
钟骞招手让他走近,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问道:“士略,近来在读什么书啊?”
钟士略眼睛一亮,回答道:“回父亲,儿子近来在细读《汉书》,觉得其中道理,颇值得深思。”
“哦?有何心得?说与为父听听。”钟骞饶有兴趣地问。
钟士略略一思索,认真地说道:“儿子觉得,前汉(西汉)治国,颇重平衡。既用贤士,亦恤黎民,朝廷善政多而恶政少,故而国家大体和谐,贤才辈出,国力强盛。而至后汉(东汉),渐成与世家大族共治天下之势,皇权不免旁落,地方豪强坐大,恶政不断,终至百姓贫无立锥之地,流民四起。后汉若无前汉积威余烈,恐难维持二百年国祚。治国之道,似在均衡,不可使一方独大。”
钟骞听着幼子这番虽显稚嫩却已初具格局的见解,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欣慰的是幼子见识不凡,心性纯良;酸楚的是,长子士雄已被权欲所噬,远不如这十岁幼子看得通透。想起先祖钟繇,那等经天纬地之才,在汉末乱世中,亦是顺应时势,辅佐曹魏,成就一代名臣佳话,且懂得急流勇退,不恋栈权位,方保家族绵长。
对比眼下固执的长子,钟骞心中那个沉重的决定,终于变得清晰而坚定。
他再次摸了摸钟士略的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郑重:“士略,你很好。若……日后由你来担任我钟氏一族的家主,你可愿意?你可能持家有度,使我钟氏延续兴盛?”
钟士略闻言,小小的脸上露出惊讶和困惑:“父亲,大哥……大哥做得不好吗?我常听府中上下,还有外面的人,都夸赞大哥智谋可比诸葛,勇武胜过关张,是瀛州的支柱呢。”
钟骞听了,脸上露出复杂难言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无尽的失望,也有对幼子天真话语的怜爱。他轻声道:“士略,你要记住,为人处世,谦和为本,戒骄戒躁,方能看得清,走得远,持家有道。为父……再推荐你读读《汉书》中的《韩彭英卢吴传》,尤其是‘长沙王吴芮’那篇。好好读,仔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