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孝钦望着郑译消失的山林方向,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嘲弄:“不必了。穷寇莫追,何况……自有人会替我们‘料理’剩下的路程。吩咐下去,严守四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再派人给吴兴、吴郡那边送个信,就说‘老鼠’往西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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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钱唐江边
这逃亡的三天,对于郑译和他身边仅存的一百多名梅花卫而言,简直是噩梦般的经历,让他们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自从那天从山阴城下狼狈逃入山林,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偏僻的村子,想用身上所剩无几的银钱换取些食物,并稍作休整。村民们表面上唯唯诺诺,提供了些粗劣饭食和破屋容身。
然而,当天深夜,他们便被疯狂的锣鼓声和火把包围——当地豪强的私兵联合了被煽动的村民,高喊着“剿灭阉党爪牙”、“保境安民”的口号,对他们发起了围攻!一场混战,又折损了数十名兄弟,郑译在亲信拼死护卫下,才再次杀出重围,遁入更深的山中。
从此,他们再也不敢接近任何村落、城镇,只能在荒山野岭间像野人一样穿行,挖些草根、猎些小兽果腹,夜晚听着狼嚎和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瑟瑟发抖。每个人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哪里还有半分朝廷精锐的样子?
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渡过眼前这条波涛汹涌的钱唐江(为了避讳李唐而改名)。只要过了江,就到了吴郡地界,虽然仍在三吴范围内,但离都城建康就更近一步了。
当他们终于连滚爬爬地抵达江边,看着浩渺的江水和远处隐约的渡口时,几乎要落下泪来。郑译心中暗想:如今我们都这副叫花子模样了,过江总该安全了吧?那些士族的手,总不至于伸到每个渡口、每条渔船吧?
可惜,他们远远低估了“人民群众”在某些特定情境下被激发出的“智慧”和“行动力”。
江边只有几艘破旧的渡船。郑译因为从小怕水,见到宽阔的江面就心慌腿软,于是强作镇定,命令部下先分批渡江,自己“押后”。渡船的运力有限,一次只能载百人人。郑译和四十多名梅花卫留在了南岸,眼巴巴地看着第一批一百弟兄登上了那条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船。
船缓缓离岸,驶向江心。江风凛冽,波涛起伏。船行至半渡,一个不小的江潮涌来,木船剧烈颠簸,冰冷的江水溅了船上众人一身。一个站在船舷边的梅花卫被浪头打了个正着,脸上粘着的、用于伪装的山羊胡子,竟被水冲得脱落下来,掉在甲板上!
这滑稽又突兀的一幕,恰好被掌舵的船夫王三看了个正着!
王三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猛地闪过前几天在码头上听来的消息:三吴的豪门大族联合发了悬赏文书,捉拿一群冒充官差的北方阉党及其爪牙,擒杀一人,赏钱百文!提供确切线索者,亦有重赏!当时他还当笑话听,没想到……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目光扫过船上这一百多个虽然狼狈但体格精壮的汉子,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百多人,那就是一万多钱!足够他买几亩好地,再娶一房媳妇了!
他强压住激动,不动声色,假装调整风帆,慢慢挪到船头,找到了正在发呆的船老大赵四。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王三用极低的声音、夹杂着只有跑船人才懂的手势,快速把情况说了一遍。赵四起初有些犹豫,但听到“百钱一人”和那加起来惊人的总数时,眼睛也亮了,贪婪压过了恐惧。两人很快达成共识——干了!
他们假装船桨滑脱,相继“惊叫”着“失足”跌入冰冷的江中。船上的梅花卫顿时一阵慌乱,有人试图寻找船桨救援,有人大声呼喊。
然而,王三和赵四水性极佳,潜入水下后,并未远逃,而是悄悄游到船底,用随身携带的、用于修补船只的凿子,在几个关键位置快速凿出了几个不大但足以致命的洞!江水立刻汩汩涌入!
“船漏水了!!”
“快堵住!”
船上瞬间乱作一团,梅花卫们惊恐万分,他们大多不谙水性,在这茫茫江心,船只进水,无异于被判了死刑。他们试图用衣物、木板堵漏,但涌入的水流越来越急。木船开始明显倾斜,下沉……
岸上的郑译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睁睁看着那载着一百多兄弟的船只,在江心无助地摇晃、倾斜,最终被一个涌来的大浪彻底掀翻、吞没!江面上只留下一些破碎的木板和零星挣扎的人头,很快也消失不见了。
郑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手脚都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起来。一百多精锐的梅花卫,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士族私兵手里,竟然……竟然被两个看似普通的老百姓,用如此简单又狠毒的方式,葬送在了这钱唐江里!
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这三吴之地,上至太守,下至船夫,简直处处是陷阱,人人皆敌!他猛地抓住身边亲卫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尖厉得变形:“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