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到了衡阳,\"王掌柜喝了口凉茶,杯底沉着三颗茶梗,\"但前天夜里,驻汉口的小刘...被发现死在长江边。\"他的指甲深深掐进茶桌缝里,\"兜里装着半张运输清单,墨迹还没干。\"
顾承砚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他想起小刘上个月在上海码头卸货时,为了护着半箱织机零件,被日商的狗腿子打断了三根肋骨。\"还有谁知道运输路线?\"他问。
王掌柜摇头:\"连我都是三天前才拿到新密语本。\"
苏若雪的手按在腰间的账本夹层上。
她能感觉到那些残页在发烫,上面记着沪商联近半年的所有往来——采购单、船期、接头人暗号。
此刻江风掀起她的衣角,有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叶面上沾着暗红的痕迹,像滴没擦净的墨水。
深夜的客栈里,苏若雪就着油灯摊开从武汉带来的账册残页。
泛黄的纸页上,\"周记船行李记米庄\"的名字密密麻麻,她的指尖突然顿在某处——七月十五的那页,\"王阿福\"的送货记录下,用极小的蝇头小楷补了行字:\"货经汉水支流,夜航。\"
而王阿福,正是三天前在汉口失踪的搬运工。
油灯芯\"噼啪\"炸了个花,将那行小字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悬在半空中的细针。
油灯芯在瓷盏里噼啪炸响时,苏若雪的指甲已在账册边缘掐出月牙形的白痕。
她逐页比对着\"沪商联\"近半年的往来记录,泛黄纸页在指腹下发出细响,直到停在七月二十三那页——\"福兴昌\"采购员周阿四的名字,在\"日商三井洋行\"的采购单上连续出现了七次。
\"三井上个月刚断了咱们的生丝供应,他倒成了他们的座上宾。\"她低喃着,指尖划过\"周阿四\"三个字。
这名字她记得清楚——三个月前顾氏绸庄招工,周阿四带着两个儿子来应考,说老家发大水要讨口饭吃。
当时他袖管里露出的青布补丁,和今天账册上\"三井洋行\"的烫金印,在她眼底叠成刺目的重影。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咚——咚——\"。
苏若雪将账册往怀里拢了拢,起身推开半扇窗。
夜露沾湿的窗台上,落着片被虫蛀过的梧桐叶,和她在武汉江滩捡到的那片,缺角的形状分毫不差。
她摸出藏在袖中的银哨,轻轻吹了声短音——这是给守在巷口的阿强的暗号。
\"盯着周阿四。\"等阿强矮着身子闪进房时,苏若雪已将半页记录撕下来,用火漆封进个铜匣,\"他明早去码头提货,你混在搬运工里,记清他见了谁,说了什么。\"阿强接过铜匣时,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拨算盘珠磨出来的,此刻却烫得他缩了缩手。
与此同时,顾承砚正站在\"玫瑰露\"洋酒馆的橡木酒柜前。
他套着件旧得发皱的藏青西装,金丝眼镜歪斜着架在鼻梁上,活像个刚被撤了职的小科员。
酒保用抹布擦着酒杯,斜眼瞥他:\"先生要威士忌?\"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指节重重敲在柜台上:\"南京来的,找周阿四。\"
酒保的手顿了顿。
顾承砚余光瞥见他往二楼楼梯口扫了眼,喉结动了动:\"周先生在楼上雅间,不过...\"他话没说完,顾承砚已踉跄着撞开楼梯扶手,西装内袋里的\"经济观察员\"证件晃出半角——那是用苏若雪的绣绷拓印的,钢印边缘还留着金线压过的痕迹。
雅间门虚掩着,周阿四的笑声混着日语飘出来:\"松井太君放心,那些织机零件...咳,都沉到汉水底下喂鱼了。\"顾承砚扶着墙稳住身形,手指在门框上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这是沪商联的暗号。
门内突然静了静,接着传来椅子拖地的声响。
\"谁?\"周阿四的声音发紧。
顾承砚猛地推开门,酒气裹着汗味扑进去:\"周兄!\"他踉跄着扑过去,手却精准扣住周阿四的手腕,\"兄弟我在南京听说...你帮皇军办大事?\"他故意咬重\"皇军\"二字,眼角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