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大唐陪都,帝国东部门户,
自十一月起兵至十二月十三日城破,仅三十四天。
玄宗握着军报的手在抖。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灼烧他的眼睛:
东都留守李憕、御史中丞卢奕、采访判官蒋清被斩首,头颅悬于城门;
皇宫遭劫掠,太庙被焚毁;
叛军正在洛阳称帝建制,国号“大燕”……
“陛下!”
杨国忠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玉砖上:
“臣有罪!但请陛下速调精兵,扼守潼关——只要潼关不破,长安无忧!”
“废物!都是废物!”
御案被掀翻,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李隆基像一头被困的衰老雄狮,咆哮着,眼中布满了血丝。
这一次,恐惧压倒了愤怒。
洛阳,帝国的东都,繁华仅次于长安,竟然在一个多月内就丢了!
叛军的兵锋,离潼关还有多远?
潼关。
这个名字此刻重若千钧,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潼关若失,长安门户洞开,关中无险可守。
慌乱之中,李隆基做出了一个此时还算明智的决定:
启用名将高仙芝,统率临时集结的飞骑、彍骑及部分京兆新募兵,
东进御敌,与先前败退至陕郡的封常清部汇合,务必守住潼关。
陕郡城头,寒风如刀。
封常清望着城外叛军连绵的营火,脸色比月光更冷。
他刚从洛阳败退至此,衣衫褴褛,身上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麾下的兵,多是洛阳临时招募的市井子弟,
面对安禄山的铁骑,一触即溃。
“高帅。”
封常清对匆匆赶来的高仙芝抱拳,声音沙哑,
“贼势正盛,锐不可当。我军新败,士气低迷。陕郡地势平旷,无险可据。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速退潼关,凭险固守,深沟高垒,挫敌锋芒,以待四方援军。此为上策。”
高仙芝风尘仆仆,眼中带着西域风沙磨砺出的坚毅。
仔细查看了防务和士气,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封将军所言极是。与贼野战,正中其下怀。唯有潼关天险,可护长安无虞。”
两位名将,在危难之际做出了最专业、最正确的判断:
战略撤退,扼守要害。
唐军连夜放弃陕郡,秩序井然地退入潼关。
高仙芝立刻展现其名将之风,加固城防,整顿军纪,储备粮草滚木。
当安禄山的先锋骑兵追至关下,看到的已是铜墙铁壁,
箭垛之后,唐军严阵以待。
几次试探性进攻,皆在城头密集的箭雨和擂石下损兵折将,狼狈而回。
潼关,暂时稳住了。
消息传回长安,李隆基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另一股阴风,已从宰相府邸吹出。
杨国忠坐立不安。
高仙芝和封常清稳住了潼关,这本是好事。
但在杨国忠扭曲的权欲棋盘上,任何他人的功劳,都是对自己地位的潜在威胁。
尤其是高、封二人,皆是功勋卓着的边帅,
与安禄山一样,有着“胡将”背景(高仙芝为高句丽人)。
这身份,在安禄山造反后,变得格外敏感。
“陛下,”
杨国忠再次进言,这一次,其表情忧心忡忡,
“高仙芝、封常清未战先怯,弃地千里,丧师辱国,其罪当诛!且臣闻军中流言,二人克扣军饷,士有怨言,长此以往,恐生肘腋之变啊!”
“哦?”
李隆基眯起了眼睛。
败绩是实,流言……宁可信其有。
其对武将的猜忌,自安禄山反后,已深入骨髓。
恰在此时,监军宦官边令诚回来了。
此人心胸狭窄,曾因向高仙芝索贿不成,怀恨在心。
“陛下,”
边令诚跪伏在地,添上最致命的一把火,
“高仙芝出征时,擅开国库,厚赏士卒,以沽名钓誉,其心叵测啊!军中只知有高帅,不知有陛下!”
“收买军心”四字,如毒箭射中李隆基最敏感的神经。
想起安禄山昔日是如何厚养“曳落河”的(突厥语,意为“壮士”)。
疑心一旦滋长,便如野草蔓延。
“岂有此理!”
李隆基拍案而起,最后的理智被猜忌和急于寻找替罪羊的怒火吞噬,
“朕以重任托付,彼等竟敢如此!边令诚!”
“奴婢在。”
“朕赐你尚方宝剑,即刻奔赴潼关,将高仙芝、封常清……赐死!以肃军纪!”
天宝十五载正月的潼关,阴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