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球球可是古往今来头一只拉马车的熊!”
她声音轻快。
“瞧这脚程,过了前面那片海滩,就出吴国地界啦!”
球球吐着舌头,憨憨地点了点头。
阿古朵回身,扒着车厢边沿往里探头——司马懿正垂眸擦拭他那柄长镰,司马春华则盘在一旁,安静地蜷着,像是晒足了太阳后,一心储存暖意的蛇。
“司马懿哥哥!”
阿古朵把地图递过去。
“你看,前面就是海滩,过去就快到了!”
司马懿扫了一眼,颔首。
“嗯。照这个速度,球球很快就能把我们送到魏国了。”
他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和。
“球球确实很快。”
“那当然!”
阿古朵笑呵呵地趴回球球背上。
“咱们球球,可是天下第一棒的拉车熊!对吧球球?”
球球又吐了吐舌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算是回应。
司马懿嘴角微扬,目光落回地图上那片即将踏足的海岸。
忽然,他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那双湛蓝的蛇眼蓦地睁大,又缓缓眯起,像是被什么遥远的、尖锐的东西刺中了。
良久,他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凉了几分。
“阿古朵。”
“嗯?”
“到了海滩,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你们……先去找地方过夜,别管我。”
阿古朵一愣,扭过头。
“为啥呀?这海滩光秃秃的,有什么好待的?你不是急着回魏国吗?”
春华也抬起头,猩红的蛇眼静静望着他,信子轻轻吐了吐。
“族长……有心事?”
司马懿没否认。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嘴角扯了扯,像笑,又像痛。
半晌,才低低嘶声道。
“二十多年前……我就是在这儿,遇见我夫人的。”
话音落,一时只剩车轮碾过沙石的细响。
阿古朵和春华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阿古朵伸手拍了拍球球的脖子。
“球球,听见没?咱们今晚就在海滩边歇脚。”
球球低低呜了一声,脚步慢了下来。
春华挪动蛇尾,轻轻靠到司马懿手边,冰凉的信子碰了碰他的手指。
“族长……夫人会在‘圆际’等您的……别难过。”
——她到现在还记着司马懿那个温柔的谎,把“圆寂”说成“圆际”。
司马懿苦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是啊……‘圆寂’的时候,就能见到了。”
他说得轻,心里却沉。
这谎能圆到几时呢?
能哄到她真正明白“死”是什么那天吗?
他不知道。
黄昏时分,马车终于驶出树林,踏上开阔的海滩。
夕阳正往海平面下沉,金光泼了一海,浪头起落,像大海绵长的呼吸。
司马懿滑下马车,漆黑的蛇尾在细沙上拖出蜿蜒的痕。
他独自朝海边去,海浪声渐渐清晰。
走到潮水能碰到的边缘,他盘尾坐下,朝身后摆了摆手。
“都别跟来。”
阿古朵拉住了还想上前的春华,摇摇头。
春华望了望那个孤坐在暮色里的背影,终究没再动。
三人一熊默默退远,去寻今夜落脚的地方。
海滩彻底静了下来。
司马懿望着眼前无垠的海,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二十多年前那个蹲在沙滩上哭泣的小小身影。
他慢慢抬手,捂住了眼睛。
指缝间,潮声如旧,暮色如血。
“……乔儿。”
低沉的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好想你啊。”
海风裹着咸涩的气息,吹在司马懿脸上。他闭着眼,可那天的画面却比眼前的海更汹涌地扑来——
箭矢破空的尖啸,像一群发疯的蜂。他扑倒她,用身体覆上去,背后瞬间传来无数记沉闷的撞击,像雨点砸进泥土。
疼吗?
其实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从身下的缝隙里,看见她仰起的脸上全是泪,嘴唇张合,喊的是什么……听不见了。
后来他醒了,在陌生的洞穴里,拖着这副人不人、蛇不蛇的身子。
活是活了,却像被抛在了所有故事的尽头。
他有时候宁愿没醒过来。
至少不用在往后这漫长到令人发慌的时光里,一遍遍数自己丢掉了多少人。
甄姬还困在那座吃人的魏宫里,生死由命;孙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