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渐染天际,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宛如一座沉默的山岳。“卓群,”他再次唤道,语气里有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上苍赋予每个人不同的使命。农夫耕田,文人执笔,将士守疆——而你,作为混沌族这一代仅存的血脉之一,你的使命便是站在风暴之眼,守护这片土地最后的清明。”
他向前一步,伸手虚按在逸侠肩头,虽未真正触碰,却仿佛有千钧之力:“莫畏人言,莫惧艰险。你心中的那团混沌之火,当为守护而燃。”最后的话语落下时,四周里忽然风止,连落叶都悬在半空,仿佛天地也在倾听这庄严的嘱托。
“这,就是你的道。”黄仁一字一顿地说完,眼中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映照着年轻人逐渐坚毅的面容。
王卓群立在原地,仿佛周遭的风声、林叶的簌响都倏然退去,耳边只反复回荡着黄仁老前辈那沉缓而苍劲的话语。他缓缓垂下眼,看向自己微微发颤的掌心——那上面交错着多年习武落下的薄茧与旧伤,此刻却仿佛第一次看清它们所连接的、更深沉的脉络。
原来如此。
那些自幼年便如影随形的孤苦,那些看似毫无缘由的离别与劫难,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噬咬心肺的彷徨与自问……并非命运的偶然苛待,亦非他天生就该背负的诅咒。它们竟是来自更高远之处的凝视,是淬炼,是试炼,是独独赋予他的、崎岖而陡峭的“山路”。
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深处涌起,冲散了多年盘踞心头的阴郁寒凉。他想起雨中独行的泥泞,想起寒夜里对着孤灯的剑影,想起每一次力竭倒地时,仰望星空那份近乎绝望的不甘。若这一切皆为考验,那么每一道伤痕,便不再是耻辱的印记,而是攀越命运峰峦时,最为真实的刻度。
他倏地抬起头,眼中那层长期笼罩的迷茫与怯懦,如被疾风卷走的残雾,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而坚定的光芒。逃避?他曾在无数个瞬间想过退缩,想隐入茫茫人海,做一个性命模糊的寻常人。可此刻,那念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既然来路已注定不凡,既然这身躯与灵魂早被置于洪炉之中,那么,唯一的路,便只有向前——直面那风云变幻的命途,握紧每一道雷霆与馈赠。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仿佛能听见骨骼中传来铮然回响,似剑刃新发于硎。
“前辈,”他低声自语,又似立誓,声音在渐起的山风中清晰无比,“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今日生。这天定的考验,我王卓群,便一步一步,亲自去丈量个分明。”
长风掠过山岗,卷起他的衣袂。前路依旧云雾缭绕,莫测凶吉,但他心中已然亮起一盏灯,那光不来自别处,正来自他自身——那曾被苦难掩埋,如今却因知晓“为何”而轰然点燃的、不屈的魂火。
王卓群的脑海里不由闪出了陆雅云的影子:雅云,对不起,我有自己的使命,不能下去陪你。不过,你放心,我得到《九华真经》后,便会启动真经让你复活,届时我们又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王卓群的心结终于打开,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暮色渐沉,远山敛去最后一缕霞光。王卓群话音落下,抱拳的双手却未即刻收回,反而又向上抬了半寸——这是江湖中最郑重的“托天礼”,唯有对恩师有重大承诺时才用。他腰背挺得笔直,如一棵扎根深岩的孤松,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已被淬炼成灼灼火光。
黄仁缓缓捋须,褶皱深刻的脸上浮起复杂神色。他往前微倾半步,似乎想再叮嘱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抬起枯瘦的手,在王卓群肩上重重按了按。那手掌温厚粗糙,传来的不止是体温,更像某种沉重而滚烫的寄托。
一旁始终沉默的“笨小孩”忽然动了。他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塞进王卓群手中,手指比划了几个手势。王卓群看懂了,他说的是:“饿时吃,怕时想我。”纸包里是两块硬邦邦的麦饼,还带着体温。
王卓群喉结滚动,将麦饼仔细收进胸前内袋,拍了拍心口位置。他没有说谢,有些情谊本就超越言语。
井太郎早已牵过白驴候在道旁。那驴似乎也感知到离别,不安地踏着前蹄,鼻中喷出团团白气。王卓群最后一次回望——黄仁佝偻的身影立在茅檐下,如一座历经风霜的石碑;“笨小孩”蹲在柴扉边,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根草茎。暮色将他们的轮廓洇成模糊的剪影,渐渐与身后的茅屋、远山融为一体。
他不再迟疑,翻身跨上驴背。白驴竟也罕见地温顺,只轻轻晃了晃耳朵。
“罗多谋最后出没在泗水方向。”井太郎低声道,将一件灰扑扑的斗篷递上,“沿途眼线众多,卓群哥哥还是稍作遮掩。”
王卓群披上斗篷,兜帽落下遮住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轻夹驴腹,驴蹄嘚嘚敲在山路上,在渐浓的天色里溅起零星火星。
山路蜿蜒而下,道旁古松枝桠横斜,在寒风中发出低沉呜咽。井太郎紧随其后,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过黑暗中的岩隙林影。不知何时飘起了牛毛细雨,沾湿了斗篷,也朦胧了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