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卓?”罗多谋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他看见对方那只完好的眼睛突然迸出寒光,似笑非笑地扯动毁坏的嘴角——那动作牵动整张脸的疤痕都蠕动起来,像有无数蜈蚣在皮下游走。
是他。这残躯里挣扎的,正是当年那个打马过朱雀街、引得满楼红袖招的玉郎。罗多谋忽觉胸口窒闷,仿佛看见一尊羊脂白玉像被砸碎后,又被人用血污的泥浆胡乱黏合,而那泥缝里,竟还倔强地透出昔日的温润光泽。夜风穿堂而过,带着焦土气息,却吹不散这满室无声的惊雷。
罗多谋早就知道李少卓未死。多日前的那场追杀,箭矢如雨,火把的光在夜里撕开无数道猩红的口子。他亲眼看见李少卓胸口中了一击,踉跄滚下山崖,坠入那片连当地猎户都绕道而行的“鬼哭林”。当时,他追到崖边,一股混杂着腐叶与湿土的腥气从下方直冲上来,浓得化不开。借着将熄的火把余光,他瞥见林木的轮廓在黑暗中扭曲盘结,仿佛无数只向上伸探的鬼手。林子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一种极低沉的、类似呜咽的风声,贴着地面盘旋。
罗多谋当时就觉得那森林诡异至极,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意,绝非寻常险地所能比拟。他刚想下去探看,可往下望了几望,便脸色煞白地不负人样,只看到下面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且有窸窸窣窣、似人非人的低语贴着耳根子游走。罗多谋当机立断,未敢多留,立刻撤离,只当李少卓已是个被魔窟吞噬的死人。
没想到,数日后的今日,李少卓竟会以这般模样,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罗多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山丘四周呜咽的风声,仿佛又一次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他知道,李少卓是回来了,但回来的,恐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那林子不仅吞噬了他的性命,更蚀刻了他的形骸,把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一同塞进了这具归来的皮囊里。
李少卓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居然变成了状如厉鬼之人,这要从那片密林说起。
那片密林在当地人口中被称为“喑哑林”——鸟雀不鸣,虫蚁无声,连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时,都像是被吸走了魂魄,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流动。树木的形态也怪异得过分,枝桠扭曲盘结,如同无数只挣扎着伸向天空的枯手,树皮上布满了仿佛血管般凸起的深色纹路,触之冰凉湿滑,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皮下组织。阳光在这里是被筛选过的,惨淡的、绿莹莹的光斑落在地上,照不见任何活物的影子,只有厚厚的、终年不腐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却偶尔会渗出暗红黏腻的不知名汁液。
这片林子之所以让人觉得诡异,根源在于一个名字。这名字不能用人类的语言准确发音,只能勉强用几个音节模拟其恐怖的回响——阿布霍斯。它不是这片森林的“居民”,亦非偶然降临的“访客”。它更接近于一种概念性的、活着的“环境”,一种令地球这一行星全体生物,从最微小的细菌到最庞大的鲸,从扎根土壤的植物到翱翔天际的飞鸟,其基因深处都镌刻着本能恐惧的存在。
阿布霍斯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形态,或者说,它的形态即是对一切“形态”的亵渎与嘲弄。当它“显化”时,观测者会“看”到一团不断蠕动、增生、溃烂、又重组的肉浆与粘液的聚合物。那肉浆的颜色无法形容,仿佛是所有腐败与脓疮色彩的混合,却又在下一刻流淌出星辰般诡谲的荧光。无数短暂形成又爆裂的眼珠、口器、触须和难以名状的器官在其中沉浮,它没有固定的体积,时而如池塘般摊开,浸透土壤,时而又凝聚成扭曲的、亵渎几何学的塔状或柱状结构,直达林梢。它散发的气息并非恶臭,而是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同时又混杂着铁锈与电离空气的气味,这气味直接作用于神经,唤起最原始的、对腐烂与消亡的恐惧。
它对生命的影响是根本性的。靠近它的植物会发生恐怖的畸变,花朵绽开成肉质的囊袋,藤蔓如肠管般自行蠕动。动物则会迅速崩溃,要么血肉融解,成为那团聚合物的一部分;要么发生不可预测的突变,长出多余的肢体、暴露的内脏,或是意识被抹去,变成只会原地颤抖或疯狂攻击一切的怪物。它像一个活体的、无限扩散的癌变,一个对“生命”这一概念本身的持续污染源。地球生物亿万年来进化出的生存本能,在它面前变成了尖叫着拉响的、最高级别的警报——远离,不惜一切代价地远离,哪怕那意味着死亡,也好过被它“触碰”与“改变”。
李少卓跌入“喑哑林”, 然后,他看见了“它”。
不是完整的阿布霍斯——或许那只是它无限躯体中渗出的一缕“触须”,或者一个微不足道的“子嗣”。那东西从一棵巨树的空洞中“流淌”出来,像一滩有生命的、彩虹色的油污,表面反射着林间诡异的光,却又不断冒出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闪现一帧地狱般的景象。李少卓的大脑瞬间被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