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礼心头一跳。
“对!掀他柳叶的桌子!”
崔文远枯瘦的手指狠狠点在桌面上。
“他柳叶在长安城翻云覆雨,真以为他那竹叶轩是铜墙铁壁?”
“他那套东西,根基还是在朝堂!”
“陛下被他画的饼唬住了,可朝堂之上,心向世家的,大有人在!”
“我们崔家几百年的经营,难道都是死人脉?”
崔明礼眼中也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被忧虑覆盖。
“可柳叶在朝堂影响力也不小啊!”
“他那竹叶轩的钱袋子,绑着多少官员?”
“还有陛下。”
“贸然动用朝堂之力硬碰硬,万一……”
“没有万一了!”
崔文远打断他的话。
“现在是你死我活!”
“硬碰硬总好过被柳叶那妖孽一点一点凌迟,最后连祖坟都让人刨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
“该动那些老关系了。”
“几百年的姻亲,故旧,门生故吏,该出力的时候到了。”
“告诉他们,崔家这棵大树要是倒了,树上的猢狲,一个也别想安稳!”
“派信使,用最好的马,最可靠的人,把我们的处境,把柳叶的狠毒,全都送到每一位能说上话的大人案头!”
“告诉他们,崔家需要他们在大朝会上,发出声音!”
...
几乎是同一时间。
晋阳竹叶轩河东分行的密室里,马周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对面坐着的李义府,正用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灯花。
马周放下信纸,声音低沉。
“崔家,急眼了。”
“大批信使,冒雪往长安方向去了。”
李义府停下动作,银剪的尖端在烛火下闪过一丝寒芒。
他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
“哦?终于想到要去朝堂上哭鼻子告状了?”
“看来是真被咱们逼到墙角,连最后一点世家体面都不要了。”
“他们这是要破釜沉舟,动用朝堂力量来翻盘了。”马周语气凝重。
“大东家在长安虽有人脉,但朝堂之上,盘根错节,世家经营数百年的关系网,不容小觑。”
“一旦闹起来,动静必然不小。”
他顿了顿,看向李义府。
“我们是不是也该给长安总行提个醒?”
“让东家和许大掌柜他们有所准备?”
李义府放下银剪,端起旁边的温茶抿了一口,眼神幽深。
“提醒自然是要的,不过嘛,我倒想看看,这群几百年的老狐狸,最后能怎么个哭法,闹大了,才能让陛下看得更清楚,这些所谓的百年世家,皮袍下面到底藏着多少虱子。”
“咱们这边,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刀子,磨得更快些。”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趁他们病,要他命!”
“断了他们最后那点念想!”
...
长安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着巍峨的宫阙,鳞次栉比的坊市,将一切喧嚣暂时封存。
太极宫的金顶也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冰冷。
三九第一日,大朝会。
巨大的宫门缓缓打开,沉重的吱呀声在雪后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文武百官身着厚重的朝服,踩着新铺的红色毡毯,鱼贯而入。
一股混杂着暖炉炭火气,熏香和淡淡雪腥味的复杂气息在大殿里弥漫。
李世民高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藻遮挡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听着底下各部官员,按部就班地奏报这一年的得失,殿内巨大的蟠龙柱上雕刻的鳞甲,在炭火盆摇曳的光线下似乎也在缓缓游动。
民部尚书戴胄,刚奏请拨付一笔款项,用于来年春耕水利的预备,话音未落。
“陛下!”
一声压抑着悲愤与急切的呼喊,陡然打破了殿内近乎凝滞的节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只见站在勋贵前列的工部侍郎赵廷均,这位素以清直着称的老臣,竟‘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花白的头颅深深叩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跪,如同一个无声的信号。
紧接着,就像被狂风吹倒的麦浪,呼啦啦一片沉闷的跪地声响起!
御史中丞崔敦礼,吏部侍郎冯少师,兵部侍郎郑仁泰……
一个接一个,全是朝中重量级的臣子!
他们动作或许有快慢,脸上表情或悲愤,或凝重,或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