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柳叶,没了平日里的圆滑笑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东家,我熬了一宿,想明白了件事,必须跟您说。”
柳叶没说话,只是拿过手边温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李义府倒了一杯,推到桌案对面。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片刻。
“坐吧,慢慢说,看你这样子,魂都快熬没了。”
柳叶的语气还算平和。
李义府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身体绷得笔直。
他双手紧紧抱着那个布包,仿佛那是他的全部筹码。
李义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甘和急切。
“当初您派宾王兄去河东,坐镇一方,当那大掌柜,领着兄弟们在那里跟崔家真刀真枪地干。”
“说实话,我这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柳叶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窗外传来坊市渐渐苏醒的嘈杂声,车马的喧嚣,小贩的叫卖,由远及近,却又被厚厚的窗纸隔开,显得有些沉闷。
“我知道,宾王兄有大才,性子沉稳,谋定后动,是坐镇一方的最佳人选。”
“我李义府,论稳重,比不过他。”
李义府语速加快了,似乎怕被打断。
“这些日子,看着宾王兄在河东传来的消息,一桩桩,一件件,布局缜密,手段老辣,一步步撬动崔氏的根基。”
“我心里是佩服的!真的佩服!”
他顿了顿,眼神里那份不甘却更加明显。
“可是东家,佩服归佩服,我坐不住啊!”
“看着他在前线立下大功,我却只能在长安城里,守着这安安稳稳的酒水生意,数着银子过日子。”
“我这心里憋得慌,觉都睡不踏实!”
李义府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躁动。
“东家,我李义府,不是贪图安逸的人!”
“我也想出去闯一闯!”
“也想为咱们竹叶轩,立下能摆上台面的功绩!”
“我不想只做个守成的掌柜!”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他顾不上这些,双手将怀里那个视若珍宝的布包,放在柳叶的书案上。
“东家,我求您!”
“派我去河东吧!”
“我不求大掌柜的位置,我知道那是宾王兄的。”
“我恳请您,让我去做个二掌柜!”
“鞍前马后,听宾王兄调遣,给他打下手也行!”
“只要能让我去河东,去那片真正厮杀的战场,让我也出份力!”
书房里安静下来。
柳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个灰扑扑的布包上,又缓缓移到李义府那张写满渴望和疲惫的脸上。
欣慰吗?
确实有一点。
手下人有进取心,主动请缨去最艰险的地方,对东家来说,当然是好事。
何况还是李义府这样脑子活络,手段不俗的人才。
但柳叶的欣慰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思虑取代。
他深知眼前这个顶着黑眼圈,语气恳切的李义府,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
李义府和马周,是至交好友不假。
两人年纪相仿,同样才华横溢,历史上都曾位极人臣。
但他们的风格,简直是南辕北辙。
马周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古剑,沉稳大气,锋芒内敛。
他出手讲究谋篇布局,环环相扣,力求一击毙命,虽然偶尔也会用些阴狠手段,但那通常是深思熟虑后,针对要害的精准打击。
目的是瓦解对手,而非制造无谓的混乱,会尽量控制波及范围。
而李义府....
柳叶看着对方那双此刻闪烁着热切光芒的眼睛,这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柳叶很清楚。
这是一条毒蛇,或者说,是一只擅长潜伏,等待时机一击致命的蝎子。
他所擅长的,从来不是堂堂正正的对垒,而是各种见不得光的算计,挑拨,构陷,借刀杀人。
他的阴狠,是纯粹的破坏性,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后果的狠戾。
他只在乎结果是否能达成,至于过程中会碾死多少蚂蚁,掀起多大的风波,他不在乎,甚至可能以此为乐。
让这样两个人,一个沉稳如渊,一个狠戾如毒,在千里之外的河东并肩作战?
一个是大掌柜,一个是二掌柜?
两人私交再好,在具体事务上,尤其是对付崔氏这种需要精细操作和全局掌控的硬仗上,想法能一致吗?
柳叶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