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大食……”
李世民接着她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李靖、李积把他们赶跑了，可也只是赶跑了，那是个庞然大物，教权合一，扩张之心不死。”
“他们只是暂时退回了葱岭以西舔伤口，若其内部整合完毕，或者再出一个雄主，卷土重来是必然的。”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烦闷都吐出来。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明知道隐患在那里，却一时想不出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
魏征指出了问题，却也没给出答案。
这感觉，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人憋闷。
长孙皇后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的迷茫，知道此刻再多的劝慰也是徒劳。
她只是更温柔地替他按揉着，轻声道：“陛下苦心，臣妾明白，这些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
“陛下且放宽心，眼下，还是先顾好封赏之事，安顿好将士们的心吧。”
李世民沉默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殿内只剩下熏香袅袅和皇后轻柔的按摩声。
他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封赏名单上。
就在这沉闷的气氛中，内侍在门外轻声禀报。
“陛下，太子左庶子张玄素殿外求见。”
李世民精神微微一振。
张玄素为人端方严谨，学问深厚，是太子的好老师。
他此刻来，多半是汇报太子学业。
暂时换换脑子也好。
“宣。”
李世民坐直了身体，示意皇后暂且回避。
长孙皇后会意，起身退入后殿。
张玄素很快走了进来，穿着整洁的青色官袍，一丝不苟。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张玄素，参见陛下。”
“平身吧。”
李世民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
“玄素此来，可是太子学业有何进益？”
“回陛下！”
张玄素起身，垂手恭立。
“太子殿下近日勤勉向学，于《贞观政要》与《尚书》颇多心得，尤重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之理。”
“臣观其言行，渐有仁君之象。”
他说话条理清晰，语气平实，让人听着很舒服。
“嗯，好，有劳爱卿悉心教导。”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浅笑，太子的进步是他烦闷心情中难得的一抹亮色。
“太子乃国本，教导之事，万不可懈怠。”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张玄素躬身应道。
他略作停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辞，才继续开口道：“陛下，臣今日前来，除禀报太子学业外，另有一事，关乎国朝抡才大典。”
“哦？科举？”
李世民挑眉，来了些兴趣。
“说来听听，今科秋闱在即，你有什么想法？”
张玄素清了清嗓子，神色更加郑重。
“陛下，臣以为，科举取士，不仅为朝廷选拔治理一方之才，更应成为陛下洞察时势、集思广益之良机。”
“今岁不同往年，我大唐西陲，两战功成，威震寰宇，此诚然可喜可贺，然而……”
他话锋一转。
“盛极思危，安不忘虞，吐蕃虽立新主，然其地险民悍，根基未稳，未来如何羁縻安抚，消弭隐患？”
李世民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张玄素这番话，简直是挠到了他心头的痒处！
张玄素没有停下，他抛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提议。
“臣斗胆建议陛下，何不将此事，设为今科殿试策论之题目？”
“一则，可令天下学子，无论出身寒微抑或世家子弟，皆有机会为陛下分忧，为国家献策，集天下英才之智，或能得陛下与诸公思虑之外之良策！”
说完，张玄素深深一揖，等待着皇帝的决断。
殿内一时寂静。
只有熏炉里香灰轻轻塌落的声音。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他脸上的阴霾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了大半，眼中闪烁着思索和越来越浓的赞赏光芒。
好一个张玄素！
好一个集天下英才之智！
自己昨晚还在为魏征指出的问题找不到答案而烦闷，甚至有些钻了牛角尖，只想着以后再说。
张玄素却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极其高明的思路。
把问题抛出去，让天下有识之士一起来想！
这就像推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新的可能。
是啊，他李世民再英明，也不可能穷尽天下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