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醉态酩酊的汉子互相搀着回了客房,霍天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在巷口荡着余音,转眼就被穿巷的夜风吹散。
杨延朗安顿妥最后几位宾客,在空落落的院里立了片刻,才抬步往房间走去。
一整天的鼓噪杀伐与喜宴喧声一同如潮水般退去,耳根骤然清净,竟生出几分恍惚的不真实的感觉。
杨延朗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虎口还留着终日握枪磨出的深红印迹,袖口沾着几点早已凝干的暗褐色血迹。
他抬手整了整大红的喜服衣襟,将那几点刺目的血痕往袖中拢了拢,这才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案上龙凤红烛跳跃着,暖融融的烛火从侧面漫开,将整间新房笼在一片温柔的红光里。
江月儿端端正正坐在床沿,大红嫁衣的裙摆如流云般铺了满床,红盖头严严实实遮着她的脸,只露出发际线到下颌一弯柔和温润的弧线。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安静等待着。
听见门轴轻响,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红盖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底下传来一声软而轻的呼唤:“朗哥哥。”
杨延朗缓步走过去,没有急着去掀那方红盖头,只挨着她坐下,床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陷,她的身子便下意识往他这边倾了倾。
两人并肩坐着,中间只隔了半拳的距离,近得能清晰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月儿,”他先开了口,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歉意,“好端端的新婚之夜,竟搅闹成了这般模样。白日里又是棺木拦路,又是浴血厮杀,打打杀杀闹了一整天。你……”
话到嘴边,他却顿住了。
他想要道歉,说对不起让她盼了这么久的新婚,等来的却是满院刀光剑影;想告诉她,往后或许还有更多这样的风波,因为他不只是她的朗哥哥,亦是新任的武林盟主,肩上扛着整个江湖的恩怨是非。
可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人,隔着一层朦胧的红纱,他忽然看见,她正好也默契的看向他。
“没关系的。”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委屈,“能帮陈大哥洗刷冤屈,本就是天大的好事。月儿不懂江湖里的恩怨大事,可月儿知道,朗哥哥在做对的事。”
“况且,”月儿轻轻偏过头,隔着薄薄的红盖头,软软地靠上了他的肩膀,“朗哥哥如今是武林盟主,一身系着整个江湖的安危,岂能事事都全凭己意?月儿别无所求,只求不给朗哥哥添半分麻烦——能好好照顾朗哥哥,就是月儿这辈子,最要紧的大事。”
她的声音轻得像拂过檐角的晚风,却比世间任何铿锵的誓言都更郑重。这并非什么豪言壮语,却是她放在心尖上,唯一想做的事。
杨延朗心头一动,看向月儿的眼神更富深情。
满江湖的人都当他是靠着项云、江浪两大高手的光环,才被扶上盟主之位的毛头小子。唯独月儿,从始至终,从未觉得他比任何人差过半分。
杨延朗喉头猛地一涩,鼻尖猝然泛起一阵酸意。
“能娶月儿为妻,”他的指尖轻轻拈住她脸前那层薄如蝉翼的红纱,一点点缓缓掀起,“是杨延朗此生,最大的幸事。”
红盖头飘然落下,暖融融的烛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脸上:皓齿红唇,明眸如星,长睫似蝶。
她的眼瞳里盛着跳动的烛火,看得他心口阵阵发烫。
她今日这样好看,温婉如月,干净澄澈,且独独属于他。
杨延朗的指尖轻轻抚上月儿的发顶,摸了摸那根插在她发间的玳瑁簪,温润的玳瑁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浅光。
这支簪子,是杨延朗在玄武门时特意买给她的。
“你还戴着它。”杨延朗看着月儿。
月儿的长睫轻轻颤了颤,伸手摸了摸杨延朗颈间的狼牙吊坠,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浅笑:“你不也一直戴着。”
杨延朗低头看了看,那弯弯的吊坠,被年幼的二人称为“月牙儿”,是月儿襁褓中唯一的信物。
他怎敢不视若珍宝。
看了一阵,杨延朗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道:“师父送的金锁可还在你那儿,我帮你戴上。”
月儿掏出金锁,放在杨延朗掌心。
杨延朗将金锁小心翼翼地盘绕在月儿纤细的脖颈上,烛光下金光流转,更衬出她的白皙。
杨延朗的手停留在月儿颈边,深情的看着她,眼底流露出一种深到骨子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珍重与疼惜。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软软的身子拥进了怀里,让她的脸轻轻靠在自己的胸口。
她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那些青梅竹马的晨光熹微,那些兵荒马乱的颠沛漂泊,那些聚少离多的日日夜夜,从兴隆客栈烟火缭绕的厨房,到这间燃着龙凤花烛的喜房,他们跌跌撞撞,走了整整十几年。
这颗心的跳动,她也听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