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方才忘了说明。”李漓像是这时才想起什么,语气随意,笑意却仍在,“我祖上是五代时避乱西行的。于我而言,只要是震旦人,不论如今是哪一朝、哪一代,都算是故国人。”
这话说得并不高,却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像是早已在心里反复衡量过——至于老祖宗唐庄宗、兴教门旧案、沙陀人,那些敏感词汇被李漓稳稳地压在了话外,既无必要,也不值得在此提起。
郭衍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神情里多了几分郑重:“这样说来,李公子倒确实算得上中土旧人了。”他略微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世居海外,还能把这些分得这样清楚,也难得。”
桌边随即响起一阵细碎而克制的动静。有人起身,有人挪动凳脚,木头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却并不显杂乱。女眷们配合得极快,没有多余的言语,动作间带着一种久居行旅之人的默契。
阿涅赛一边让座,一边忍不住又看了苏宜几眼,目光里是画家特有的审视与赞叹。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这位姑娘真漂亮。我原本还以为,震旦的女人都长得和祖尔菲亚那般爽朗健壮呢。”
李漓失笑,顺口接道:“锦蛮婆那熊腰虎背的形象,怎能代表震旦女子?”
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也带着点不经意的护短。周围立刻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原本还残留在桌边的拘谨,被这句话轻轻推散了。
郭衍不再客套,在众人让出的位子上坐下,衣袖理得一丝不乱。赵烈、林安与苏宜也依次落座,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肩背不再像先前那样绷紧。
酒壶被放在桌上,壶身微凉。李漓亲自执壶斟酒,酒液沿着壶口倾泻而出,清亮的色泽在杯中荡开,酒香随之弥漫,混着饭菜的热气,在桌边缓缓铺开。很快,杯盏在桌面上来回推送,几只手几乎同时伸出,将酒添满。
谈笑声如潮水般再度汹涌而起。有人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在行商途中所见到的种种新奇事物;有人则津津乐道于一路上领略过的各地独特风土人情;还有人不知不觉间就说起了带有家乡味道的方言土语来。这嘈杂纷乱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虽不似交响乐那般整齐划一,但却又奇妙无比地融合成一种别样的和谐氛围。
此时此刻,那些平日里总是让人感到压抑和棘手的话题:遥远陌生的异国他乡、魂牵梦绕的旧日故国、充满风险挑战的商业活动以及漫长艰辛的旅程……都像是被那浓郁醇厚的美酒香气和腾腾上升的滚滚热浪给逐渐化解掉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在这一刹那,人们似乎已经忘却了身处在远离故土万里之遥的异域他乡,反倒像是暂时穿越时空,一同回到了那个能够让大家卸下所有防备、心安理得坐下畅饮一番的温馨之地。
酒过三巡,杯中尚留着余温,桌上的热气与酒香交织在一起,原本松散的谈笑声也渐渐低了下来。话题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正,从闲谈与见闻,慢慢转向了更为要紧的所在。郭衍放下酒盏,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重,却足以引人注意,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寻一个稳妥的开头。他略作停顿,随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半真半假,带着几分老成世故的从容。
“老朽此行,其实也不只是为了做买卖。”他轻咳一声,背脊微微挺直,神情随之变得郑重起来,“当今我朝国泰民安,物产丰盛,圣上仁德宽厚,在国都开封,于汴河两岸广修园林,与民同乐。老朽这一路南来西往,名义上是经商行走,实则也肩负着一桩采买奇珍异宝的公干。”
这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起承转合皆有章法,字字句句都站在堂皇正大的立场上。那些本该惹人非议的花石纲这种事,此刻被他轻描淡写地包裹进“与民同乐”与“采买珍玩”的外衣之中,不但消解了锋芒,反倒显得顺理成章、理直气壮。
李漓听在耳中,心里自是明白这番说辞的分量,却并未露出分毫异色。他只是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微微点头,神情平静,语气也显得随意,仿佛不过是在顺着话头闲聊:“据在下所知,自此往西南去,有一片大洲,土广人稠,民多黑肤。象牙、犀角,便出自那里。”
郭衍眼中先是掠过一丝亮色,像是被李漓的话点燃了某种希望,然而那光亮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愁绪压了下去。他缓缓叹了口气,肩头微不可察地松塌下来,仿佛那口气里装着一路行来的疲惫与无奈,“随我们同行的,其实还有一位内侍省的走马承受——王元启,王公公。”他说这话时,语调刻意放得平稳,却仍难掩其中的迟疑,“只是初到此地那一日,也就是大半个月前吧,他一时兴起,为了彰显天朝上国的国威,便在街市上向本地百姓展示司南罗盘和日燧。”
话说到这里,郭衍忍不住摇了摇头,唇角牵出一抹苦笑,语气里多了几分事后回望的无奈:“哪知此地民风迥异。那两样东西,在他们眼里却成了妖异之物。有人暗中去报了官,片刻之后,官差赶到当场将人拿下,说他散播巫蛊邪术。”他略作停顿,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