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李漓答得极稳,几乎没有犹豫,“做点生意的买卖人。”
“那……”苏宜略一迟疑,像是在权衡分寸,却仍旧把话问了下去,“公子可有熟识的本地地方官?”
李漓没有立刻作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几人身上掠过,心中已迅速盘算清楚——这些人,身份几乎不必再猜,绝非寻常行商。若此刻结下一点善缘,将来真踏足震旦,未必不是一条可用的线索。更何况,从方才那番谈话里,他已听得明白:这几人,多半正是宋廷派出来的。
于是,李漓抬起头,语气依旧谦和,却比先前多了一分不容轻视的笃定:“谈不上熟识。不过——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倒也不算难事。”说罢,李漓略微侧头,像是这时才察觉到几人之间的紧张气氛,语气刻意放缓,带着几分试探与关切:“几位……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赵烈的目光在李漓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尚未散尽的戒备。他沉声反问:“我们方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李漓轻轻一笑,连忙摆手,态度坦率得近乎无害,“不敢,不敢。几位口音重,说得又快。”李漓自嘲似的摇了摇头,“我这支族人久居海外数代,对中原话早已生疏,方才也只听出个大概,却未能真正听明白。”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说来惭愧——这还是我此生,头一次遇见中原人。”
随着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般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又仿佛在那根紧绷得快要断裂的琴弦上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音。对面的四个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原本紧蹙着眉头、眼神充满戒备和敌意,但现在这种紧张感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解,每个人的脸色都明显地放松了一些。虽然那隐藏在眼底深处的警惕并没有彻底消散,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锐利如刀,而是变得柔和许多。
年纪最长的那位老者向前一步,整了整衣襟,朝李漓微微拱手,举止稳重而含蓄。“老朽郭衍,字允之,在市舶司挂了个虚职寄禄官的名头,说是官,其实还是个生意人。”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淡笑,“此行本是为了寻找象牙、犀角的产地,便随着几支大食商队一路南下,辗转至此。可惜风土虽异,货源却始终未见踪影。”
郭衍抬手示意身旁几人:“这两位是我的伙计,赵烈,字伯毅;林仰,字景行。”又稍稍侧身,让出一位站在自己后侧的年轻女子,“这是我的经纪,也是我的义女,苏宜。”
赵烈与林仰同时拱手,动作干脆利落;苏宜则略略欠身,神色温和,却不失端正。
“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郭衍问道。
“在下李漓,字书清,世居泰西数代。”李漓回以一礼,语气谦和,“今日能在此地遇到诸位,实在难得。既然有缘,不如这样——我就在对面那家馆子用饭,各位若不嫌弃,一起坐坐?方才苏姑娘提到的事,也正好坐下来,边吃边聊。”
郭衍略一沉吟,目光在同伴间游移了一下,见几人皆未露出反对之色,便点头应下:“既如此,那就叨扰了。”
李漓当即引路,带着郭衍一行返回餐馆。
几人一踏入厅中,原本热闹的声响顿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女眷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审视。异乡见同乡,本就稀罕,更何况还是这般装束、这般气度。
“老公!”尼乌斯塔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兴奋,“终于看到和你长得差不多的人了!”这话一出,桌边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苏宜却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尼乌斯塔脸上停住,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这位姑娘……会说震旦官话?”
“我也会。”凯阿瑟立刻接过话,笑得坦然又明亮,“我们好些人都会一些。都是老公教我们的。”
李漓顺势笑着介绍,语气随和而自然,仿佛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郑重其事交代的大事:“这些,都是在下的妻妾。”他说这话时神情坦荡,语调轻松,没有半点炫示之意,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平日里闲下来,便教她们说几句震旦话。这样在家中说话,也好轻松自在些。”说完,李漓又侧过身,朝女眷们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几位,是我在此地遇到的故国人。劳烦大家,给腾个座吧。”
“故国人……”苏宜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极轻,像是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慢慢放稳。她的目光在李漓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疑惑,又隐约掺着一点说不清的亲近。她并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