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点了点头,神情并不夸张,却带着一种认真的衡量。“你愿意跟我走,也好。”李漓说,“至少不再留在这里做奴隶贸易,能少害一些人。”
“我走了,这票生意肯定就落到法尔兹手里。”萨赫拉耸了耸肩,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早已算清利害后的冷漠,“他那种人,可不会手软。该吃的、该榨的,一样都不会少。真要说害人——他才是真正不眨眼的那种。”她顿了顿,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像是在嘲讽别人,也像是在嘲讽自己。
“再说了,把那些快要饿死的人卖走,也未必就是害人。”萨赫拉的语气放缓下来,却并不柔软,“努比亚这几年什么样,战争一年接一年,村庄被毁,水井被占,粮路断了。饥荒一来,连活着本身都成了奢侈。我收的那些奴隶,十个里有八九个,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带着孩子,拖着老人,跪在我营地外头,说只要给一口饭,卖身也认。”
萨赫拉说这些话时,语调平直,没有刻意渲染悲惨,也没有替自己辩护的急切,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桩早已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这句话落下后,谁都没有立刻接话。热风从空旷的地面上掠过,卷起细碎的沙尘,扑在靴面与披风下摆上。尘土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短暂地填满了这段沉默,像是替所有未出口的情绪遮了一层薄纱。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牢房?”李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他没有提高语调,也没有显出愤怒,只是直视着她,把问题摆在光里。
“因为我得活下去。”萨赫拉答得干脆,“我会给那些人的家人一些钱,要是不用牢房,这些人转身就跑了——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恐惧。谁都怕被卖,怕被拆散。我得花钱买人,也得承担路上的风险、看守的成本。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摊开手,掌心粗糙,指节有旧茧,在阳光下显得毫不体面。
“牢房不是为了折磨,只是为了控制。”萨赫拉补了一句,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在这片土地上,只讲善心,是活不久的。”
李漓的情绪明显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被风沙吹散的轻松,像是忽然被什么无形的重量重新压回肩头。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指尖在披风边缘停了一瞬,又放开,像是在把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按回心底。那并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对现实的冷静接受——理解,却并不认同。
“主上,我们先回沙陀会馆吧。”李浩敏锐地抓住这短暂的空当,立刻把话题往安全的方向一拐,语气比刚才略快,显然不打算再让讨论继续下去。
“沙陀会馆?”李漓抬起头,看向李浩,眉梢微微扬起,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问。那神情并不严厉,却让李浩下意识挺直了背。
“臣……思念故国。”李浩清了清嗓子,神色忽然变得一本正经,甚至带着几分郑重其事,“所以把商馆命名为‘沙陀会馆’,以示子孙不忘本源。”话说得冠冕堂皇,连停顿都像是事先排练过的。
“他前几天得知你真的要来了,这才让人做了块新牌子。”萨赫拉立刻接过话头,嘴角一勾,毫不留情地戳破,“上面画了几个汉字,刷得还挺认真。前天才刚挂到他自己商馆门口,风一吹,还晃得挺响。”
李浩的脸色瞬间变了变。“萨赫拉,你这个碳球——别总跟我过不去!不就是刚才没借你用地毯吗!”李浩回头瞪了萨赫拉一眼,声音拔高了几分,气急败坏得很,却明显收着力道,不敢真把火拱大。那副模样,像是被戳穿了心思,却又无可奈何。
“女人爱记仇,这个道理你不知道吗?”萨赫拉只是耸了耸肩,神情里写满了“我只是说实话”,连反驳都懒得多给。
“行了。”李漓终于笑了出来,抬手轻轻一挥,把这点无伤大雅的斗嘴压了下去。那笑意并不张扬,却让周围紧绷的气氛松动了几分,“先去落脚的地方。路上再说。”
李漓转身迈步,步伐重新变得稳定。身后的人陆续跟上,风沙依旧在远处翻滚,可至少此刻,他们有一个暂时可以停靠的去处。
李浩立刻转身,对随行的车夫挥了挥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车夫们心领神会,纷纷扬起缰绳。马车一辆接一辆从码头边缓缓驶近,粗大的木轮碾过被盐霜与岁月磨得发亮的石地,发出低沉而连续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一行人的离开敲定节拍。马匹喷着热气,鼻息里混着汗味与海腥味,在燥热的空气中交织成一股港口特有的气息。
李漓正要踏上马车的踏板,手还未扶稳车辕,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踩得很快,几乎没有刻意收敛的意思,在嘈杂的码头上反倒显得格外分明。
“等等——!”安卡雅拉和布雷玛一路小跑过来。安卡雅拉的呼吸明显乱了,胸口起伏得急促,额前的发丝被汗水贴在皮肤上,却连抬手整理一下衣襟的时间都没有。她站定后,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