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和李浩心里都很清楚,这哪是什么赏赐。这是船费,是接下来几段航程的“亲情价”,顺便附赠一个“君臣关系确认章”。
一旁的萨赫拉看得目瞪口呆。她犹豫了一下,视线在地毯、李浩的额头、以及自己可能要面对的硬地面之间来回游移,身体已经微微前倾,显然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入乡随俗”。可惜,自己没准备地毯,于是萨赫拉低声对李浩说道:“让一让,把你的地毯借我用一下!”然而李浩却置若罔闻,依旧站在原地不动,根本没打算让萨赫拉使用他的地毯。
就在萨赫拉膝盖快要弯下去的那一刻,李漓及时开口:“得了。萨赫拉,你不是我们震旦出来的沙陀人,不用跟他学。”
萨赫拉如蒙大赦,立刻挺直了身子。她的额头,成功保住了。
蓓赫纳兹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对李浩说道:“法尔兹,你们震旦人,总是这样搞来搞去,累不累啊?”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连刚才那个骆驼,都仿佛配合气氛似的,又低低叫了一声。李漓揉了揉被晒得发烫的额角,在笑声里暗暗思量:下次再有人要来磕头,能不能提前约在清晨,不对,那我岂不是要在船上多睡一个晚上。
“萨赫拉,你现在……是和法尔兹在一起吗?”李漓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并不刻意。
“是啊。”萨赫拉答得自然,“阿涅赛·贝尔特鲁德夫人失去雅法之后,我跟着她去了哈马。可没多久,就觉得在那里又绝望、又窒息。后来,贝尔特鲁德夫人给了我一笔钱,安排我回努比亚,她也看到了在哈马待不久,所以想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我经埃尔雅娜夫人介绍,转道来了这里,和他在一起。”
“萨赫拉!你、你等等!”李浩一下子急了,几乎是跳起来的,“你需要胡言乱语,什么叫‘和我在一起’?你是主上的侍女,主上又没把你赏给我,我敢跟你在一起吗?我还想不想回沙陀人那边混了!”
“可你本来就没打算回到沙陀人当中去。”萨赫拉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认真。
“那也不行!”李浩涨红了脸,连声分辩,“你别含血喷人,诬陷我乱了纲常!我可是忠臣,大忠臣,大大的忠臣!”李浩急得口不择言,声音却越说越虚,“再说了,你这样的肤色,在这条海岸线上,是拿来算价的,不是拿来谈婚事的!”
萨赫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眉梢一挑,忍不住反问:“原来,你们说的是那种‘在一起’?”她上下打量了李浩一眼,嗤笑了一声,“就你?你有这么多妻妾,我才不会多看你一眼。而且我是主人的侍女——你配吗?”她顿了顿,语气一下子变得平静而干脆:“我说的,是和你在一起做生意。”
李漓看着这对活宝,终究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急着撇清,一个偏偏往火上浇,话里话外全是旧账与新刺,连旁人都能听出那股熟门熟路的拌嘴气息。
“行了。”李漓轻轻抬手,语气不重,却自然地把这场即将失控的斗嘴按了下去。他的目光越过两人,望向港口外那一排尚未卸空的船只,帆索低垂,船壳被晒得泛白,像一群暂时伏在岸边歇息的海兽。
“我们那些船上,”李漓慢慢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三百多个奴隶,要运去亚丁。是库泰法特抵债给我们的。先从船上押下来吧,你找个地方,帮我暂时安顿几天。等我走的时候,再替我押回船上。”
李漓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顺手把算盘往后一推,又补了一句:“还有,去亚丁的船的事,也得你来安排。库泰法特的船——运费太贵。至于船费照市价收就是了。”
李浩听到这里,眉毛立刻抬了起来,正要开口,萨赫拉却已经一步迎了上来。她的动作利落,裙摆在热风中轻轻摆动,脸上带着一种“这正是我擅长的”的笃定。
“这种事,要找我才对。”萨赫拉几乎是抢着说道,“我现在做的买卖里,本来就有这些。我那边——有空着的牢房,而且,我能联系到可靠的运奴船。”
李漓侧过头,看了萨赫拉一眼,目光平静,却并不敷衍:“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生意?”
“主要是对红海对岸的努比亚做买卖,把这边的各种东西买过去,更多的是武器。”萨赫拉没有回避,语气坦率,“当然,也转运奴隶,把那边的奴隶卖出来。”
萨赫拉说这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任何辩解的姿态,只是陈述事实。港口远处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骆驼低低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像是在为这句冷静的回答铺垫背景。
“萨赫拉,你打算以后继续留在这里,做这个生意吗?”李漓认真地问。
这一次,萨赫拉沉默了片刻。她抬头看向李漓,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锋利,而是多了一层近乎坦白的柔软。
“我想跟你走,主人。”萨赫拉终于说道,声音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