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娘子收起银票,忽然问:“陈提举,你可想过,若真到了那一步——方腊起事,金人南下,江南大乱——你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很尖锐。
陈砚秋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是大宋的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哪怕这朝廷……已不值得效忠?”墨娘子看着他,“你我都清楚,这大宋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皇帝沉溺享乐,权臣结党营私,官吏贪腐横行。这样的朝廷,你还要为它殉葬吗?”
陈砚秋苦笑:“我不是为朝廷殉葬,是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为吴篾匠,为孙婆子,为秦先生,为那些缴不起助饷被抓去修河堤的百姓。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不该死。”
他望向山下江宁城的方向:“我读书时,先生教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天地之心太大,我立不了;但生民之命,我总该尽力护一护。哪怕护不住全部,护一个是一个。”
墨娘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这个神秘莫测的女子眼中露出了些许敬意。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我会尽全力帮你。但陈提举,你也需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无论局势如何,保住性命。”墨娘子认真道,“你活着,才能救更多人。若你死了,江宁城的百姓,就真的没指望了。”
陈砚秋心头一暖,拱手道:“多谢。”
墨娘子还礼,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住脚步:“对了,还有一事,差点忘了——薛冰蟾有消息了。”
“她在哪?”陈砚秋急问。自从“龙门惊变”后,薛冰蟾便消失无踪,他一直在暗中打听。
“在太湖。”墨娘子道,“我的人前日在西山附近见过她,她扮作渔家女,在打探那几艘船的踪迹。看样子,她也在查‘清流社’激进派。”
陈砚秋松了口气。活着就好。
“她……可还安全?”
“暂时安全。薛姑娘机敏过人,又精通机关术,寻常人奈何不了她。”墨娘子顿了顿,“但她似乎受了伤,左臂动作有些不自然。我的人不敢靠近,看得不真切。”
受伤了?陈砚秋心中一紧。
“能传话给她吗?”
“难。”墨娘子摇头,“太湖现在戒备森严,进出都要盘查。不过她既然在查船,腊月廿八之前应该不会离开。若有急事,我可以试试。”
陈砚秋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那是薛冰蟾当年送他的“千眼钱”,正面是开元通宝,背面却有个极小的孔洞,透过孔洞能看到里面精密的机簧结构。
“若有机会见到她,把这个给她。”他将铜钱递给墨娘子,“她见了,自然明白。”
墨娘子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多问,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我该走了。”她系好斗篷,“陈提举保重。腊月廿八前,我会再联系你。”
说完,她转身步入竹林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陈砚秋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腊月廿八,只剩三天。
那天会发生什么?方孝节能逃过一劫吗?太湖那六艘船里,究竟藏着什么?薛冰蟾的伤重不重?赵明烛正月十五能赶到吗?
无数问题在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他只能一步步往前走,在这片黑暗中,摸索着微光。
“老爷,”陈安从竹林外走来,低声道,“刚得到消息,郑居中派兵封了苏家在城东的三家绸缎庄,说苏家抗缴助饷,要抓掌柜。”
陈砚秋脸色一变:“走!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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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城东,苏氏绸缎庄。
铺子门前围满了人。二十几个私兵堵着门,刀已出鞘。掌柜和伙计被押在门口,跪成一排。一个穿着锦袍的账房先生正在清点货物,旁边跟着府衙的胥吏。
“杭绸五十匹,蜀锦三十匹,苏绣二十幅……”账房先生一边念,胥吏一边记录。
“住手!”陈砚秋策马赶到,翻身下马,“谁让你们查封苏家铺子?”
私兵头目是个疤脸汉子,见是陈砚秋,抱了抱拳:“陈提举,郑大人有令:苏氏商行抗缴助饷,故查封其产业,以充助饷。您看,这是郑大人的手令。”
他递上一纸文书,上面果然有郑居中的签名和大印。
陈砚秋接过,扫了一眼,冷笑道:“苏家何时抗缴了?昨日苏家已缴一万贯,余下四万贯正在筹措,正月十五前必能缴清。这是郑大人亲口应允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
疤脸汉子愣了愣:“这……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那就去问问郑大人,是不是他下的令。”陈砚秋将文书扔还给他,“在问清楚之前,谁敢动苏家一针一线,本官就以抢劫论处!”
私兵们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围观百姓中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