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院里堆着柴禾,晾着打补丁的衣裳。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妇人的低泣。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看见陈砚秋进来,挣扎着想坐起。
“别动。”陈砚秋按住他,“伤势如何?”
“陈提举,小的……”汉子眼眶红了,“小的不是想抗税,实在是……家里连抓药的钱都没了,哪来的两贯钱啊!”
床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怯生生看着陈砚秋,妇人抱着婴儿,低头抹泪。
陈砚秋从袖中取出钱袋,倒出约莫一两碎银,放在床边:“先抓药,把伤养好。助饷的事,我来想办法。”
汉子愣住了,随即拼命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小的怎能要您的钱……”
“就当是我借你的。”陈砚秋温声道,“等你伤好了,赚了钱再还我。”
他又对孙大夫道:“刘家的诊金药费,先记在我账上。”
孙大夫点头:“陈提举放心。”
离开刘家时,天色已完全暗了。巷子里亮起零星灯火,昏黄如豆。
陈安终于忍不住:“老爷,咱们这样帮,帮不完的。”
“我知道。”陈砚秋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但若因为帮不完就不帮,那我们还做官干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汴河码头,父亲陈老五对他说的话:“秋儿,咱们穷,但不能没了良心。看见别人落难,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这世道艰难,互相搀扶着,才能走得下去。”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回衙门。”陈砚秋迈开步子,“我要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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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事司衙署,书房。
烛火跳跃,映着陈砚秋凝重的脸。他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
写给谁?
赵明烛?他已在南下途中,远水难救近火。
朝中故旧?人微言轻,谁会在意一个七品提举的谏言?
或许……只能写给那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学生砚秋,顿首再拜恩师座前。江南岁寒,北疆战讯已至,想必汴京亦知。今户部行文加征助饷,江宁一府五十万贯,限正月十五前解送。学生观之,此非理财,实为取乱……”
他详细写了江宁现状,写了户等不公,写了小民艰难,写了士林怨气。最后,他写道:
“恩师常教:为政之道,在安民。今北伐新挫,民心本浮,若再以苛征激之,恐生大变。江南乃国家财赋根本,若江南乱,则天下危。学生人微言轻,唯恳恩师在朝中斡旋,或减数额,或宽时限,或另筹他法。学生在此,必竭力周旋,然独木难支,唯望朝廷能体察实情……”
信写完了,他封好,交给陈安:“明日一早,用驿路急递,送往汴京蔡相公府。”
蔡京。这个他曾经深恶痛绝的名字,此刻却成了唯一可能说上话的人。虽然他知道,这位“恩师”未必会真心相助,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必须尝试。
陈安接过信,犹豫道:“老爷,蔡相公会管这事吗?”
“不知道。”陈砚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但江南若乱,他的那些门生故吏、生意产业,也会受损。从利害计,他或许会管。”
这是最无奈的计算——不是诉诸道义,而是诉诸利益。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陈砚秋吹灭蜡烛,却没有睡意。他走到院中,寒夜清冷,星光稀疏。
明天会怎样?三天后呢?正月十五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助饷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北伐的残局,女真的威胁,朝廷的党争,江南的积弊……所有这些,都将在这片土地上碰撞、激荡。
而他,站在风暴眼中。
能做什么?
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仅此而已。
远处,秦淮河上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那是画舫游船,达官贵人们仍在醉生梦死。
而在这座城的无数个角落,有人正在为明天的饭食发愁,有人正在为两贯钱的助饷哭泣,有人正在黑暗里,酝酿着愤怒。
陈砚秋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