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原本高谈阔论的士人,此刻压低了声音,眼神警惕。
“老爷,您看。”陈安指着远处。
一队衙役正挨家挨户敲门,为首的手持一面铜锣,边敲边喊:“户部行文,加征北伐助饷!按户等摊派,三日内到坊正处登记!”
被敲开门的人家,有的惶恐,有的愤怒,有的茫然。
一个老丈颤巍巍问:“差爷,我家去年刚遭了水,今年实在……”
“少废话!”衙役不耐烦地推开他,“这是朝廷旨意,抗旨不遵,你知道是什么罪过吗?”
老丈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陈砚秋快步上前,扶住老人。
衙役见是陈砚秋,连忙行礼:“陈提举。”
“怎么回事?”陈砚秋问。
“回提举,小的们是按府衙吩咐,通知各户登记……”衙役有些心虚。
陈砚秋看了眼那老丈破旧的衣衫、冻裂的手,又看了看衙役手中崭新的户等册,心中了然。这册子上,怕是把许多不该列入的人家也列进去了。
“这位老丈家中几口人?田产几何?”他问。
“回……回大人,”老丈哆嗦着,“小老儿姓吴,家中五口,儿子前年修河堤时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就三亩薄田,去年被水淹了两亩,今年收成……还不够糊口。”
陈砚秋翻开户等册,找到吴姓一栏,上面赫然写着:“中户,田十亩,应缴助饷三贯。”
“十亩?”他看向衙役。
衙役额角冒汗:“这……这是旧册,小的只是按册通知……”
“旧册有误,就当修正。”陈砚秋沉声道,“老人家,你的助饷暂且记下,待户等核实后再定。这几日若有人催逼,可来学事司寻我。”
吴老丈扑通跪倒,连连磕头:“谢青天!谢青天老爷!”
陈砚秋扶起他,对衙役道:“你们继续通知,但记住:态度要和气,若遇确有困难者,记录下来上报,不得威逼。明白吗?”
“明白!明白!”
衙役们唯唯诺诺地去了。
陈安低声道:“老爷,这样会不会……”
“我知道。”陈砚秋望着衙役远去的背影,“我护得了一家,护不了千家。但能护一家是一家。”
他继续往前走,心情却愈发沉重。
街角,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议论。陈砚秋隐约听到“北伐”、“败绩”、“助饷”等词,便放慢了脚步。
“……听说童贯那阉人,为抢功劳,不等种师道将军的援军赶到就贸然进攻,结果中了耶律大石的埋伏。”一个青衫书生愤愤道。
“何止!”另一人道,“我舅舅在转运司当差,说大军溃败时,丢弃的粮车绵延十里,都被辽军缴获了!现在倒好,打了败仗,要我们江南出钱填窟窿!”
“五十万贯啊!江宁府怎么拿得出来?最后还不是摊到咱们这些小民头上?”
“要我说,这朝廷……”
“慎言!”年长些的书生打断,“隔墙有耳。”
几人警觉地四下张望,看见了不远处的陈砚秋,顿时噤声,匆匆散去。
陈砚秋站在原地,雪后的寒风吹得他衣袍翻飞。
“老爷,咱们回吧?”陈安小声问。
“再走走。”
他们穿过御街,拐进一条小巷。这里是江宁城的另一面——低矮的屋舍,斑驳的墙面,窄巷里堆积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腐朽的气味。
几个孩童在巷口玩雪,衣衫单薄,小脸冻得通红。
一个妇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木盆,将污水泼在巷中。看见陈砚秋主仆,她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快步回屋,关上了门。
那是畏惧,也是疏离。
在这些百姓眼中,穿着官服的人,从来就不是和他们一边的。
陈砚秋忽然觉得很累。这半年来,他查案卷、纠弊政、惩贪吏,自以为做了些事。可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他依然无力。五十万贯的助饷像一座山,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座山压下来之前,尽量多救几个人。
可救得过来吗?
“陈提举?”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砚秋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中年人,手里提着药包,正是城南惠民药局的坐堂大夫,姓孙。去年水患后瘟疫流行,陈砚秋曾协助药局筹措药材,与孙大夫有过几面之缘。
“孙大夫。”陈砚秋拱手。
“真是您。”孙大夫走近,压低声音,“方才我去给前街的刘家诊病,听他们在说助饷的事……刘家儿子在码头扛活,前个月摔伤了腰,现在全家就靠儿媳浆洗度日。坊正却说他家是‘中户’,要缴两贯钱。这……这不是逼人上绝路吗?”
陈砚秋心中一沉:“刘家在哪?”
“就在前面。”
孙大夫引路,来到一处更破败的巷子。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