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这些,陈砚秋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看向沈括,这个曾经呼风唤雨的“江南文宗”,此刻蜷缩在草席上,面色潮红,眉头紧锁,似乎在噩梦中挣扎。他口中含糊地念叨着:“别杀我……周焕……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韩似道……你也不是好东西……文脉……我的文脉……”
陈砚秋心中并无多少同情。沈括落到今日田地,完全是咎由自取。他们这一小撮人,垄断文脉,操纵科举,结党营私,甚至不惜勾结外敌,早已将“文以载道”的初心践踏得粉碎。他们的“文脉”,是沾满铜臭和鲜血的伪脉。
但沈括此刻提供的线索,又确实可能成为刺向周焕及其背后叛国势力的利剑。这其中的讽刺与悖论,让陈砚秋心情复杂。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记录《科举罪言录》素材的小本和炭笔,借着微弱的灯光,将今夜发生的一切,沈括的供述要点,以及自己的分析与判断,快速记录下来。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开,如同此刻纷乱而危机四伏的时局。
记录中,他特别提到了丹阳徐氏。一个地方豪族,敢于对致仕高官(沈括)下手,固然有周焕的指使和沈括失势的原因,但也折射出地方势力在乱象初显时的蠢蠢欲动和毫无顾忌。当中央权威衰落,法制崩坏,这些盘踞地方的豪强,便会成为最先撕破伪装的豺狼。科举弊政,田赋不公,司法黑暗……这一切都在滋养着这些豺狼,也为更大的动荡埋下祸根。
写完这些,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声。天快亮了。
陆深返回,禀报道:“信已派双人双路送出,最迟明日午前能到李大人手中。俘虏的泼皮处理掉了,没留痕迹。徐永昌的住处我们去看了,人去楼空,应该是听到风声跑了。官驿那边也安排好了。”
陈砚秋点头:“让大家轮流休息,保持警戒。我们在此至少待到李大人回信。”
“是。”陆深顿了顿,又道,“提举,您的伤……”
“无碍,歇息一下就好。你去忙吧。”
陆深退下后,密室内重归寂静。陈砚秋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心绪,但脑海中各种信息纷至沓来:周焕与金人的勾结、杭州的秘密据点、转运司和市舶司的内应、朝中的奥援、徐家的背叛、沈括的惶恐与筹码……
这一切,如同一张巨大的、阴暗的网,覆盖在江南乃至整个大宋的天空。而他,正试图用一柄或许不够锋利的刀,去割开这张网的一角。
前途艰险,步步杀机。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不仅仅是为了肩头的职责,为了对李纲、赵明烛的承诺,更是为了无数个像周文礼一样被这黑暗吞噬的冤魂,为了儿子陈珂眼中那刚刚点燃的、对清明世道的希冀之火。
微弱,但顽强。
不知过了多久,昏睡中的沈括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呼吸急促。陈砚秋过去查看,发现他额头滚烫,伤口处的红肿似乎扩大了。
“水……水……”沈括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陈砚秋扶起他,喂了些水。沈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看了陈砚秋好一会儿,才似乎认出他来,颤抖着手抓住陈砚秋的衣袖,声音微弱却带着刻骨的恨意:“陈……陈砚秋……你要答应我……一定要让周焕……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还有徐家……徐家那些墙头草……也要付出代价!”
陈砚秋抽回衣袖,平静地看着他:“沈文宗,你现在该想的,是如何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来换取你或许可能的一线生机。仇恨,救不了你的命。”
沈括怔了怔,眼中的疯狂和恨意慢慢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和算计取代。他喘了几口气,低声道:“杭州……西湖孤山脚下……‘听雨斋’……书柜后有夹层……里面有……有周焕与金国东京路(辽阳府)都统司往来更详细的信件原件……还有……他通过海商,向金人输送铁器、硫磺的账册副本……”
陈砚秋心中一震!这才是真正有分量的东西!
“听雨斋是谁的产业?”
“明面上……是一个告老杭州的富商的……实际上是周焕……在杭州最重要的秘密据点之一……看守很严……”沈括断断续续地说,“还有……朝中……他的最大靠山……是……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又急促起来,似乎用尽了力气。
“是谁?”陈砚秋追问。
沈括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却轻不可闻。陈砚秋俯身去听。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陆深的声音传来:“提举,有情况。”
陈砚秋立刻起身,走到门边。陆深低声道:“货栈掌柜刚刚收到外面兄弟传来的消息,天刚亮,丹阳县衙就贴出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悬赏捉拿昨夜在城西废院纵火杀人的江洋大盗,形容的样貌……与提举和沈括有五六分相似。王县丞也派人来官驿问过,说陈提举深夜未归,甚是担心。”
陈砚秋冷笑。动作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