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忘了来时路,成为新的蠹虫;有些人,则始终记得读书的本心。这‘平天下’,未必一定是身居庙堂之高。范希文公‘先忧后乐’之言,欧阳文忠公奖掖后进之风,司马温公着史资治之志,乃至地方良吏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之实绩,皆可谓之‘平天下’。“
“具体到你今日之问,”陈砚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若觉进身之途污浊,第一,要确保自身不污。不同流合污,是底线。第二,要明辨是非,知其污浊所在,根源为何。这需要真才实学,更需要清醒的头脑和洞察的眼力。第三,在力所能及之处,或阻其蔓延,或扶助清白,或记录真相以警后人。这并非易事,甚至可能招致祸患。但若人人因污浊而弃之,或竞相逐臭,则文脉真绝,天下士子之心死矣。”
他指了指案上那些札记:“为父这些年的见闻记录,便是有此一念。未必能立刻改变什么,但至少,留下一点痕迹,让后人知道,这潭水曾经有多浑,也曾经有人试图看清它,甚至想让它清一些。”
陈珂听得心潮起伏。父亲的话,没有空泛的大道理,而是结合了自身经历与深沉思考的肺腑之言。他看到了父亲的挣扎、坚持与那份深藏的痛苦,也隐约触摸到了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担当。
“父亲,”陈珂的声音有些干涩,“您记录这些,编纂那《科举罪言录》,是否……是否已不寄望于当今朝堂能彻底革除积弊?”
陈砚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变革,需要时机,需要力量,更需要共识。如今朝廷党争不休,北有强虏虎视眈眈,江南民怨渐起……积重难返之际,猛药或致崩颓。为父所为,首先是记录,是厘清。至于能否变革,如何变革,非一人能决。或许,需待后来者,需待时势之变。”他看向陈珂,“这‘后来者’中,便可能有你,有与你一般的年轻士子。若你们心中先有了这份清明,将来无论身处何位,行何事,总有一把尺子在。”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茶香袅袅,灯影摇曳。窗外,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父亲,”陈珂再次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孩儿有一请。”
“讲。”
“孩儿想,在攻读经史之余,能否……跟随父亲学习处理一些实务?不涉机密,只是些寻常文书整理,或了解地方政务钱粮之流转。蒙馆先生所教,尽是圣贤微言大义,于世间实际运行,孩儿实在懵懂。”
陈砚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被谨慎取代:“你想接触实务,是好事。不过,你年岁尚小,且科举根本仍在经义文章。这样吧,明日开始,你可以随我至府衙签押房偏厅读书。那里有些过往不涉紧要的旧年卷宗、地方志书、田赋简册,你可以翻阅,有不解之处,可记下,每日我抽空为你讲解一二。但需谨记,只可看,不可问,更不可对外人言及所看内容。府衙非蒙馆,一言一行,皆需谨慎。”
“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陈珂眼中亮起光彩,起身恭敬行礼。
“此外,”陈砚秋沉吟道,“你母亲出身商贾,于经济之道颇有见地。家中在江宁的产业账目,你不妨也请教于她,了解市井百态、货殖盈亏。这亦是‘格物致知’之一端。”
“是。”
陈砚秋看着儿子因兴奋而微微发亮的脸庞,心中那丝忧虑却更深了。让儿子过早接触这些黑暗与复杂,是福是祸?但正如他对李纲所言,时势如此,与其让孩子在懵懂中受害,不如让他睁眼看世界,哪怕这世界如此残酷。
“今日便到这里。早些歇息,明日卯时三刻,随我出门。”
“是,父亲也请早些安歇。”
陈砚秋点点头,起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珂已坐回书案后,却没有继续临帖或读札记,而是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凝思,似乎在记录方才的对话,或梳理自己的思绪。那专注而沉静的侧影,在灯光下,竟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陈砚秋轻轻掩上门,将初冬的寒意与书房内的暖光隔开。廊下寒气扑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走向自己的书房。那里,还有来自镇江的最新密报需要处理,关于钱百万,关于韩似道,关于即将到来的太湖“墨祭”……
而他的儿子,正在另一盏灯下,开始他真正意义上的“成人”思考。这思考关乎个人前途,更关乎家国命运,关乎一个古老制度在末世黄昏里的沉沦与挣扎,也关乎一缕薪火在凛冽寒风中的传递与微光。
长夜漫漫,父子二人,各守一盏孤灯,在这动荡年代的江南一隅,以各自的方式,迎接那不可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