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大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太湖水域图,虽然粗糙,但岛屿、水道标注得很详细。他指着湖心偏东位置的三座呈品字形分布的岛屿:“最可疑的是这三座岛。它们位置居中,彼此距离不远,互为犄角。岛上树木茂密,从外面看不清内部情况。我年轻时曾上去过,那时还是荒岛,岛上有淡水泉眼,地方也宽敞,若是经营起来,住上百十人不成问题。”
陈砚秋仔细看那三座岛的位置,确实隐蔽。若真有人在此设立据点,可攻可守,可进可退,确实是个理想之地。
“我们如何靠近?”他问。
余老大走回桌边,摊开手:“难。现在不是三年前了。这几座岛周围的水域,明里暗里都有巡逻的快船。白天还好,他们伪装成渔船或货船,不仔细看分辨不出。到了晚上,尤其月圆前后,巡逻更密。想要悄无声息地靠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走‘鬼水道’。”余老大压低声音,“那是老一辈渔民用来自保的秘密水道,知道的人极少。水道极窄,水浅多礁,大船进不去,小船也要非常小心。但若能通过,可以绕到那三座岛的背面,那里是峭壁,很少有人防守。”
陈砚秋眼睛一亮:“余老大知道这条水道?”
“知道。”余老大点头,“但我有十几年没走过了。那水道凶险,一个不慎就会触礁翻船。而且……据说不太干净。”
“不太干净?”
余老大脸上露出些许忌讳之色:“老一辈人说,那条水道是古时太湖盗贼藏身逃命用的,死过不少人,阴气重。这些年太湖太平了,就更没人走了。陈提举,你真要冒险?”
陈砚秋沉默片刻,缓缓道:“余老大,你可知道江南近年发生的事?士子自焚、文字狱、科举舞弊、辽使购题……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都可能有同一股势力在操纵。如今他们聚在太湖之上,密谋的恐怕不是吟诗作赋那么简单。若不能探明真相,将来江南、乃至整个大宋,都可能面临更大的灾祸。”
余老大怔怔地看着陈砚秋,这个读书人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墨娘子救他全家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罢了。”余老大一拍大腿,“陈提举有此胆魄,余某这条命算得了什么?我带你去!不过要准备周全,挑个好天气,带上最可靠的兄弟。”
“需要几个人?”
“连你我在内,四个。”余老大盘算着,“我、我堂弟余永福,他水性最好,能在水下憋气一炷香;还有一个后生,叫水生,是我徒弟,机灵能干。再加上陈提举你。人再多,船就太重,鬼水道过不去。”
“何时能出发?”
“后天。”余老大起身,“今天准备船只器具,明天观察天气、潮汐,后天若是晴天,傍晚出发,趁夜色进入鬼水道,月出前抵达目标水域。”
陈砚秋点头:“好。”
接下来的两日,陈砚秋住在余老大家中。余老大和余永福、水生开始准备船只——一条仅容四五人的小渔船,船身涂成深褐色,与湖水颜色相近;船桨用布包裹,减少划水声;船上准备了渔网、鱼篓作为伪装;暗格里则藏着干粮、清水、钩索、长竿、千里眼等物。
余老大还特意弄来几身破旧渔服,让陈砚秋换上:“陈提举,你这身读书人的打扮太显眼,换上这个,脸上再抹些泥灰,就像个落魄渔夫了。”
陈砚秋依言换上渔服,又将脸上、手上涂暗,对镜一照,果然与寻常渔民无异,只是眼神太过清澈。他练习着微微佝偻脊背,收敛目光,模仿渔民的举止神态。
第二日傍晚,余老大站在屋外观察天象,回来时神色轻松:“明日是个晴天,夜里应该无风无浪,月光明亮。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陈砚秋却想到一个问题:“月光明亮,岂不容易暴露?”
余老大笑道:“陈提举有所不知。在湖上,月光太暗反倒不好——巡逻的人会点起火把灯笼,老远就能看见。月光明亮时,他们反而放松警惕,因为觉得视野好,不易被接近。而我们走鬼水道,不需要月光照明,凭的是经验和记忆。等到了目标附近,明亮的月光反倒能让我们看清岛上的情况。”
原来如此。陈砚秋暗暗佩服这些常年在水上讨生活之人的智慧。
当夜,四人早早休息。陈砚秋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却辗转难眠。他想起润州的李纲、张文远、冯坤,想起汴京的赵明烛,想起远在蜀中的妻儿,想起那些在科举路上挣扎的寒门士子,想起自焚的江南书生,想起钱百万暗账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这一去,生死未卜。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窗外,太湖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波涛声,如同大地深处的心跳。
陈砚秋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呼吸,让心神平静下来。
无论如何,明日,他将驶向那片神秘的烟波,去揭开笼罩在科举之上、笼罩在大宋文脉之上的那层黑幕。
真相,或许就在那片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