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什么准备?”冯坤问。
陈砚秋略一思忖:“一要极小的船,吃水浅,便于在芦苇浅滩隐蔽;二要熟悉水性的可靠人手,但人数不宜多,连船夫在内不超过四人;三要备足干粮饮水,或许需在湖上潜伏数日;四要准备些特殊物件——长竿、钩索、便于夜间观察的器物,以及……若有必要,能无声无息破除简单障碍的工具。”
冯坤听罢,咧嘴一笑:“这些物件,某家军中有的是。长竿钩索好说,夜间观察之物……有种西域传来的‘千里眼’,虽不能真看千里,但数里之内的景物能拉近许多,夜间若借月色星光,亦有效用。至于破障工具,军中斥候用的精钢短撬、细锯,都可给你备上。”
张文远则道:“身份文书、路引,下官来准备。游学士子的身份最不惹眼,江南文风鼎盛,士子泛舟湖上、吟诗作赋乃是常事。”
李纲从怀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铜牌,递给陈砚秋:“这是皇城司的暗牌,虽无实际职权,但若遇极端情况,向地方官府亮出此牌,或可争取一线生机。记住,非生死关头,不得使用。”
陈砚秋郑重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铜牌正面刻着云纹,背面光滑无字,边缘有细微的齿痕——这是皇城司暗探的标识,专用于紧急情况证明身份。
“多谢大人。”
计划既定,众人分头准备。接下来的几日,陈砚秋一面继续破译钱百万的暗账,一面整理这些日子对“清流社”的所知。他将所有线索——从汴京的题引黑市、相国寺的老儒生、国子监的活人诗碑、润州水寨的私盐、江宁考场的调包、童试陷害、江南士子自焚、活字印刷文字狱、辽使购题……一一列出,试图找出其中的脉络。
夜深人静时,他常对灯沉思。
这些事件看似分散,却有一条隐约的线串联着:科举。所有的一切,或直接或间接,都围绕着科举制度展开。有人通过科举攫取权力,有人通过科举结党营私,有人通过科举贩卖情报,有人通过科举控制士林舆论……而“清流社”,这个神秘的组织,似乎从一开始就寄生在科举制度之上,如同藤蔓缠绕巨树,汲取养分,甚至逐渐侵蚀树木本身。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权力和财富吗?
陈砚秋想起太湖密报中提到的“墨祭”传闻。那些人在月圆之夜聚集,举行某种仪式,祭祀的是“文运”还是“文脉”?若真是祭祀文脉,为何行事如此诡秘?为何要避开官府、避开世人?
他铺开纸笔,开始给赵明烛写信。信中详细说明了太湖的发现和自己的行动计划,也写下了对“清流社”的种种猜测。写到最后,他笔锋一顿,添上一句:
“明烛兄,弟近日常思,科举取士,本为国家抡才大典。然今之科举,已成权力角逐之场、利益交换之市、党同伐异之器。长此以往,寒门之士进取无门,世家之族垄断清要,朝堂之上尽是同声共气之辈,国家若有危难,何人能挺身而出?何人敢逆流而行?金国虎视于北,江南暗流汹涌,内外交困之势已成。我辈所为,已非一城一池、一案一人之得失,实关乎国运文脉之存续。此行太湖,吉凶未卜,若有不测……望兄保重,继续未竟之事。”
写罢,他将信用蜡封好,交给墨娘子留在润州的联络人,嘱其用最快渠道送往汴京。
出发前一日,陈砚秋去了一趟府衙大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关押着数十名与钱百万案有关的嫌犯。陈砚秋没有惊动其他人,只让狱卒打开最深处的一间单独牢房。里面关着的,是钱百万在江宁的心腹账房先生——一个五十余岁、头发花白的干瘦男子,名叫吴师爷。
吴师爷在江宁落网后,起初嘴硬,但在确凿证据和陈砚秋的心理攻势下,终于吐露了不少内情。此刻他蜷缩在草席上,见陈砚秋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吴师爷,这几日可想起什么新的?”陈砚秋让狱卒搬来一个木凳,在牢门前坐下。
吴师爷眼神闪烁:“陈、陈提举,小的知道的,都说了……真的都说了……”
“太湖。”陈砚秋吐出两个字。
吴师爷浑身一颤。
“钱百万在太湖,有没有据点?”陈砚秋盯着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或者说,‘清流社’在太湖,有没有常设的聚会之所?”
吴师爷的额头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牢门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开口。
陈砚秋不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他将其放在牢门内的地上:“这是你女儿今早托人送来的。她说家中一切安好,让你安心服刑,争取宽大。”
吴师爷看着那几块糕点,眼圈忽然红了。他颤抖着手拿起一块,却没有吃,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陈提举……小的、小的若是说了,能保家人平安吗?”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祈求。
“李大人已经安排人暗中保护你的家眷。”陈砚秋如实相告,“钱百万的残余势力或许会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