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盈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佐湘阴骑在马上。
一身半旧的灰布棉军服,外头罩了件从当地买的老羊皮袄。
毛领子上结着白霜,那是他呼吸呵出的热气冻的。
腰间挎着手枪,马鞍旁挂着牛皮缝的干粮袋和印信。
他向萧云骧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萧云骧还礼。
佐湘阴便勒转马头,一抖缰绳。马蹄踏进积雪,咯吱咯吱响起来。
身后,长长的队伍开始移动。
刘蓉骑着一匹骆驼,紧紧跟在佐湘阴后头。
他用块旧毡子裹着腿,手里攥紧缰绳,苍白的脸上被风吹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那口装着文报和纸笔的小皮箱,用麻绳牢牢捆在驼背上,一步一摇。
从哈密往北,沿着旧朝经营百年的西域粮道,第一站是巴里坤。
这条路佐湘阴在地图上看了无数遍。
可真走起来,才知道纸上得来终是浅。
出哈密三十里,雪小了,风却大了。
那风从北方高原席卷而下,呜呜呼啸,卷起雪沫劈头盖脸打过来。
佐湘阴眯着眼,看见前头开路的士兵们弓着腰,一步步往前挣。
他们的棉帽、眉梢、胡茬上全结了霜。
远远看去,像一排移动的雪人。
走了整整五天。巴里坤城的轮廓,才从风雪里显出来。
这是一座筑于唐代的古城,城墙用黄土夯筑,高约三丈。
历经千年风雨,墙体斑驳,却依然巍然耸峙。
城头上,一面褪了色的黄龙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那是旧朝留下的旗帜,还没来得及换。
城门大开。
一个身穿都司补服的军官大步迎出,身后跟着十几个绿营兵丁。
那些兵丁穿着破旧的棉甲,枪械五花八门。
有火绳枪,有抬枪,还有人扛着长矛。
他们站在雪地里,目光里满是警惕、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期盼。
哈布齐贤把夏军的政策宣讲了一遍。
那名都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些兵丁也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目光。
三年了。整整三年,朝廷的饷银一文没到。
新朝的人来了,第一件事,竟然是认这笔账。
此后的路,一日比一日难走。
从巴里坤到木垒,一百八十里戈壁滩。
这地方夏天热得像火炉,冬天冷得像冰窖。
大雪盖住地面,看不出哪里有坑哪里有坎,只能靠向导在前面一步步探路。
有一回,几匹骆驼陷进雪坑里,怎么都爬不出来。
最后还是卸了驼背上的粮食,才把骆驼拉出来。
木垒是个小城,城墙低矮,居民不过千把人。
但驿站还在运行。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陕甘口音,在木垒待了三十年。
他带着几个驿卒,帮着喂马烧水,张罗饭食。
过了木垒,便是奇台、古城、迪化。
迪化是北疆重镇,人丁不下十万。
听说夏军到了,百姓纷纷涌到街上看。
对着夏军的阵列,议论纷纷:
“这就是夏军?看着比绿营精神多了。”
“听说他们把罗刹人打跑了,黑龙江那边全收回来了。”
“伊犁那边罗刹人磨刀霍霍的,这下可有指望了。”
队伍在迪化补充了粮秣驮马,休整两日,继续赶路。
从迪化往西,经昌吉、呼图壁、玛纳斯,一路都是旧朝屯田的地方。
沿途村庄稀疏,但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兵站或粮台。
阳历1859年1月2日,队伍抵达库尔喀喇乌苏。
这里是伊犁将军府的直辖范围。
守城的参将是个蒙人,名叫巴图尔。
他一见哈布齐贤,便大步迎上来,两人紧紧拥抱,用蒙语叽里咕噜说了好一阵。
然后走到佐湘阴身前,单膝跪地,用带着西域口音的官话说道:
“巴图尔,愿为夏军效力!”
佐湘阴扶起他,问起伊犁那边的情况。
巴图尔的脸色暗淡下来:
“大帅,扎将军……身体不太好了。
秋天就开始咳血,硬撑着没倒。
罗刹人的骑兵骚扰得厉害,城里人心惶惶。
你们再不来,我怕……”
他没说完。
但佐湘阴已经听懂了。
“还有多久能到伊犁?”
“正常走还得二十几天。但前头晶河那边,雪特别大,怕是……”
“不管多大,走。”
休息一日,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