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保桢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李绍荃低着头,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沙沙记录着关键数字,嘴唇紧抿。
汤普森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则闪着冷静而好奇的光,似乎在消化这场关于巨额资金与遥远地理的辩论。
萧云骧沉默了片刻。
离京前,他与首相曾水源交谈的情景,再次浮上心头。
那位素来持重的夏府“大管家”,就着昏黄的灯火,拨弄着桌上的算盘,一桩桩、一件件,给他数着国库的进项:
南方诸省的田赋商税、海关渐长的税银、还有不久前在伦敦和江城,同时发行的第一期铁路债券所募得的款项……
“阿骧,钱粮是有的,总比上半年全线开战,消耗要少。”
曾水源当时抬起头,目光穿过袅袅茶雾,带着兄长般的恳切,
“可你也得明白,西北这条铁路,不同于京汉、沪宁等。
它沿途人烟稀少,地瘠民贫,二三十年的运营利润,都难以补足建设它的成本。
你确定,现在就要开工么?”
萧云骧当然确定。
这不仅是因为北疆正燃烧的战火,更源于他对这片土地未来命运的认知。
铁路通了,西域的棉花、牛羊、皮革、矿产才能顺畅运入腹地;
内地的布匹、铁器、书籍、乃至新的思想与技术,才能更有效地送入边疆。
人通了,货通了,政令与理念才能真正通达。
那片广袤而遥远的疆土,人心才能渐渐归附,边防才能真正的稳固。
堂中众人见他沉默,也不言语,齐齐看了过来。
萧云骧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思绪却飘得更远。
另一个时空中,扶桑国在“明治维新”后,为筹措战争经费与兴办实业,
曾数次在伦敦、纽约、巴黎发行债券,最终筹得折合约四千万英镑的巨款。
相比之下,夏府疆域更辽阔,物产更丰饶,新生政权展现出的活力与市场潜力,远非扶桑可比。
况且夏府与罗刹在远东角力,不列滇、高卢等国乐见其成。
对夏府发行债券筹款的行为,当不会横加阻挠。
以此推断,在海外金融市场,筹得两百万至三百万银元,应非难事。
而铁路债券同时在国内发行。
参照前几年筹建汉阳钢铁厂和湘潭至萍乡铁路时,债券被绅商踊跃认购、各募集了三四百万元的情况来看,
只要条件得当,再募集数百万的国内资金,也非奢望。
即便退一万步讲,债券发行不畅,夏府手中还有一项隐秘储备——从京师银库、王公大臣的府邸,及内务府查抄出的浮财。
仅银票、现银与金锭一项,折合便不下三千五百万两白银,
其中单是各王公大臣府邸所出,就占了两千多万两之巨。
古玩字画、绫罗绸缎,尚不计算在内。
这便是萧云骧坚持要修这条铁路的底气。
这五百六十万银元砸下去,看似消耗,实则如同活水。
它将变成数万筑路民夫的工钱;
变成沿线城镇客栈饭铺、杂货商贩的生意;
变成钢铁厂、机械厂、伐木场里日夜不息的炉火。
银子在民间流转一圈,又能通过商税形式,一部分回流国库。
筑路看似巨大的花销,却更是疏通夏府经济血脉、振兴百业的一剂良药。
想到此处,他心中更加笃定。
“钱的事,丁老不必过于忧虑。”
萧云骧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内诸人,
“五百六十万银元,首相府可以筹措。
您老现在只需告诉我——假设钱粮人力,皆能充足、及时供应。
最快何时,能让第一列火车,从长安开到哈密?”
丁拱辰怔了怔,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年轻人。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庞俊朗犹带几分少年气,可那双眼睛却沉静深邃。
目光里有显而易见的急切,却并无躁进者的焦灼;
有背负巨大压力下的凝重,却不显半分慌乱。
从渝州起,两人就共事多年,丁拱辰深知,萧云骧向来言出必践。
于是,老工程师脸上那份凝重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感慨与兴奋的神色。
他走回座位,端起那碗已温凉的炒青茶,咕咚喝了一大口。
沉吟半晌,他才缓缓放下茶碗。
“若是钱粮真能如你所说,源源不断,人力材料,也能随时征调到位……”
丁拱辰的声音缓了下来,字斟句酌,
“那么,四年半。
再快,路基夯不实,铁轨铺不匀,道砟填不密......
日后行车,轻则颠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