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蔫等人脸上挤出极其勉强的笑容,含糊地应和着:“好说,好说…” “张…张强是吧?年轻有为…” 眼神却更加躲闪,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张强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目光最后落回一直沉默的林野身上,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林哥,我听说你体能特别牛?俯卧撑能做五十个?下个月比武肯定没问题吧?到时候拿了名次,可得请客啊!陈工长肯定也高兴!”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是林野手中的筷子,其中一根的尖端,在他无意识的用力下,被硬生生折断在搪瓷茶缸的边缘。断裂的半截筷子头掉进浑浊的面汤里,溅起几点油星。
整个茶水间瞬间安静得可怕。连热水器的“嗡嗡”声似乎都停滞了。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聚焦在林野那只握着断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上。
林野缓缓抬起头。脸上沾着的煤灰和汗渍在昏暗灯光下如同凝固的面具,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古井,冰冷的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冰锥,直直地刺向张强那张带着浮夸笑容、尚显稚嫩却已被熏染的脸。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的火焰,没有委屈的波澜,只有一种穿透皮囊、洞悉灵魂深处的冰冷审视,一种看透所有虚伪和肮脏交易后的、死寂般的了然和鄙夷。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件被精心包装过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垃圾。
张强脸上那刻意堆砌的笑容,如同被冰水浇过的劣质油漆,瞬间僵硬、龟裂。林野那冰冷死寂的目光,像无形的冰锥,刺穿了他刻意营造的优越感,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他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有些发僵,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嘴巴像是被冻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强撑着想维持笑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神开始慌乱地躲闪,不敢再与林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
林野没有再看他。他低下头,用那根仅存的、完好的筷子,缓慢地、极其稳定地,从浑浊油腻的面汤里,将那段断裂的筷子头一点一点地捞了出来。动作专注而平静,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然后,他夹起一筷子已经泡得发胀发白的面条,面无表情地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劣质香精和防腐剂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混合着茶水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整个茶水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林野咀嚼面条发出的轻微声响,和热水器那垂死般的“嗡嗡”低鸣,在凝固的空气中反复回荡。李老蔫、王麻子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神复杂地在沉默咀嚼的林野和僵立当场的张强之间来回逡巡。空气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可闻。
张强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着,杯口的热气袅袅上升,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和难堪。他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在众人无声的注视和林野那死寂般沉默的压迫下,他再也无法保持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狼狈地、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冲出了茶水间那扇油腻的木门,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下。
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张强仓惶的背影,也像一声沉闷的鼓点,敲在茶水间里每个人的心上。
沉默依旧在持续。林野继续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毫无滋味的面条,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是那双握着茶缸的手,指关节依旧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色,手背上沾着的煤灰和油污,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凝固的血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