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砚边木笔,书生鼻渊愁煞人
暮春时节,日头刚爬上东边的青檀树梢,洒下的金辉便漫过了百草堂的雕花木门。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是前清老秀才手书的,被晨露润得发亮,底下两株一人多高的望春玉兰,枝桠上还挂着些许未落的花苞,像一支支饱蘸了墨汁的毛笔,风一吹,淡香便漫进了整条街巷。
百草堂里,药香正浓。
堂主张娜正坐在天井的青石板凳上炮制药材,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面布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髻,簪子是一支打磨光滑的桃木簪,簪头坠着个小巧的药囊,里面装着晒干的辛夷花,走动时便散出淡淡的香。她面前的竹匾里,铺着一层饱满的辛夷花花蕾,个个都是长卵形的模样,像极了案头的毛笔头。她指尖捏着一柄银亮的小镊子,正小心翼翼地挑去花蕾外层的茸毛,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弄易碎的瓷器。
“嫂子,你这手法也太细致了,”清脆的女声从堂屋门口传来,王雪挎着个装满新鲜草药的竹篮蹦了进来,她梳着双丫髻,绿布短衫配着青布裙,裙摆上还沾着几片草叶,一看就是刚从后山回来,“这辛夷花的茸毛除了,药效才能出来,我哥天天念叨,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张娜抬眸一笑,眉眼间带着温婉的笑意,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你哥那人,对药材最是较真。这辛夷花是治鼻病的要药,茸毛不去干净,病人煎服时呛着喉咙不说,还会加重鼻塞,半点马虎不得。”
她话音刚落,里间便传来一声沉稳的应答:“雪丫头,你嫂子说得对,医者仁心,药材上的功夫,差一分都不行。”
王宁从药柜后走了出来,他身着一袭藏青色的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着些许药粉,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眉宇间总是凝着一丝沉稳。他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本草纲目》,走到天井边,目光落在竹匾里的辛夷花上,伸手捻起一朵,放在鼻尖轻嗅,眉眼舒展了几分:“今年的望春花花蕾长得好,从后山海拔四百多米的林缘收来的,土质疏松湿润,药性最足。”
王雪撇撇嘴,放下竹篮,从竹匾里拈起一朵处理干净的辛夷花,踮起脚尖插进了王宁案头的砚台里,笑嘻嘻地打趣:“哥,你看这木笔花插在砚台边,多配你这‘妙手神医’的名头。都说‘木笔写药方,治鼻病才够灵’,赶明儿你给人开方子,就用这花当笔,保管生意更红火。”
王宁无奈地敲了敲她的额头,眼底却带着笑意:“就你鬼点子多。”
正说着,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咳嗽。王雪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拐杖,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鼻梁通红,嘴唇干裂,说话时鼻音浓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喘息声。
“医……医者,救我……”书生扶住门框,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王宁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伸手搭在他的腕脉上,指尖沉稳有力。张娜也端来一杯温水,递到书生手边。王雪则搬来一张椅子,让书生坐下歇着。
“公子莫急,慢慢说。”王宁的声音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书生喝了口水,缓了缓气,这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在下郑钦文,是外地来的考生,本想赶去府城参加乡试,谁知三天前路过一片山林,淋了场冷雨,回来便鼻塞头痛,夜里连觉都睡不着,如今更是闻不到半点气味,连饭都吃不下……听闻百草堂治鼻病一绝,这才冒昧前来,还望先生救我。”
王宁细细诊脉,又抬手拨开他的鼻翼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你这是风寒入肺,郁滞鼻窍,引发的鼻渊。若是再拖下去,只怕会影响乡试。”
郑钦文一听,脸色更白了,连忙作揖:“先生救我!只要能治好我的病,在下必有重谢!”
“谢就不必了,医者本分。”王宁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码着各种炮制好的药材。他捻起几味药材,又从砚台边拿起那朵辛夷花,放在鼻尖嗅了嗅,“辛夷花性温,味辛,归肺、胃经,正是通鼻窍的君药。我给你开个方子,辛夷花配苍耳子、白芷,再加上薄荷、防风,发散风寒,通利鼻窍。”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毛笔,在泛黄的宣纸上写下药方。张阳从后堂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衫,腰间挂着个药葫芦,见了这方子,立刻凑了上来,摇头晃脑地念起了自己编的顺口溜:“辛夷温,归肺胃,鼻塞流涕它都对,阴虚火旺别沾嘴!王堂主这方子,绝了!”
王雪在一旁听得直笑,又偷偷往砚台里多插了两朵辛夷花。
王宁写完方子,递给郑钦文,又特意叮嘱道:“回去后,将药材加水煎服,每日一剂,分两次温服。切记,这辛夷花的茸毛必须去净,否则反而伤身。”
郑钦文接过药方,如获至宝,连连道谢。刚要起身,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先生,这辛夷花,为何又叫